从训练基地出来后，陈默一个人去了城西公墓。他没让任何人跟着，老鲨说要陪他去，他说不用。周斌说开车送他，他也说不用。他自己开了那辆老桑塔纳，从基地到城西，四十分钟。路上有点堵，他在车里等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听不太清歌词，只有旋律在车里转。
公墓门口的停车场空了，只有两三辆车。他把车停好，锁上，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束花。白菊花，在花店买的，用紫色塑料纸包着，上面还沾着水珠。卖花的小姑娘问他送给谁，他说送母亲。小姑娘说那再加几朵百合吧，百合配菊花好看。他说行。
走进公墓，沿着那条石板路往上走。路两边的松柏比十年前高了，也密了，把阳光遮得只剩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铺在地上，像碎掉的玻璃。空气里有松针的味道，还有泥土的腥味，跟十年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母亲的墓在第三排，从左边数第五个。他走过一排一排的墓碑，有些碑前放着花，有些已经干了，有些是新的。他走到第三排，停下来。
墓碑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嵌在碑上，黑白的，已经褪色了，颜色发黄，边角有点模糊。但笑容还是那么温暖，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在看什么好笑的东西。
陈默蹲下来，把花放在碑座上。花束有点大，放不稳，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花靠着墓碑。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之前在颁发军功章仪式上拍的，他穿着警服，胸前别着那枚重启的警号。照片是周斌拍的，拍得不太好，光线有点暗，但他的表情很认真，站得很直。
他把照片放在花旁边，用一块小石头压住，怕被风吹走。然后他蹲在那儿，没起来：“妈，我来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松针的味道。墓碑前的花轻轻晃了一下。
“妈，你看到了吧？你的警号，我现在还替你戴着。”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警号，金属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号码还是那个号码，没变，从我入警的时候我就戴上了，就不摘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旁边有个墓碑前有人在烧纸，烟飘过来，淡淡的，呛鼻子。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当年你查的案子十年前就结了，理事会那十二个人，该抓的抓了，该判的判了。总部也端了，瑞士那个小镇，我们去的时候，房子里已经没人了，但在电脑里找到了所有的记录。资金链、人员名单、交易记录，什么都找到了。铁证如山，他们如今翻不了案。”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母亲说什么。但墓碑不会说话，照片上的母亲只是笑着。
“前前后后查了十几年，抓了上百号人，跑了几十个国家。老鲨的腿瘸了，周斌身上多了好几道疤，还有很多人，没回来。”
他顿了顿：“但值了。你说过，当警察的，不是为了让人感谢，是为了让普通人安安稳稳过日子。这话我记着呢，一直记着。”
他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石头是凉的，照片表面有点粗糙，摸上去能感觉到纹路：“我现在也带新人了，也一直朝前方走着。”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有一批年轻人，二十出头，刚分来的。有一个叫小赵的，跑步特别快，五公里十七分钟，比老鲨当年还快。还有一个叫小钱的，技术好，电脑方面的东西，比小王还厉害。还有几个，底子都不错，就是经验少，得慢慢带。”
他收回手，放在膝盖上：“他们跟你当年一样，一腔热血，什么都不怕。但我知道，光有热血不行，得有本事。所以我跟老鲨商量了，训练强度加倍，战术课加量，模拟实战一个月搞一次。他们叫苦，说太累了。我说累就对了，累才能活着回来。”
风大了点，吹得他的头发乱了，他没理，就那么蹲着：“妈，我想你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旁边烧纸的人走了，烟散了，公墓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他蹲在那儿，腿有点麻了，但没起来。他看着照片上母亲的笑脸，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她最后一次出门的样子，下着小雨，她穿着警服，推着自行车，回头跟他挥手，说晚上回来给他带好吃的。他趴在窗户上，看着她骑着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她。
“我会经常来看你的，下次来，带老鲨他们一起。他们总说要来看看你，说你是他们的榜样。”
他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蹲太久了，腿麻得厉害，他扶着墓碑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花和照片，确认都放稳了：“走了，妈。”
他转过身，沿着石板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在阳光下，白花在风里轻轻晃，照片上的母亲还是笑着。他站了两秒，转过身，继续走。
走出公墓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看，是周斌：“喂？”
“陈默，你在哪儿呢？”
“公墓，刚看完我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什么，有新任务。刚接到的通知，国际刑警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欧洲那边有个案子，跟理事会以前的资金流向有些相似，像灯塔有些死灰复燃的迹象，需要我们配合。”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知道了。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我订机票。”
“行。到了再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车子轰了一声。他看了一眼公墓的方向，透过车窗，能看到山坡上的那些墓碑，一排一排的，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他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公路上的车流。
车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些高楼大厦上，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有人赶路，有人等红灯，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有人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出来。都是普通人的普通日子。
他把车开得很快，警号在胸前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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