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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首次出警

作者:窥痕者墨生 当前章节:375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2:13

跟着李建国走出教导员办公室,陈默感觉后背那灼人的目光还没完全消散,仿佛教导员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仍黏在脊梁骨上,带着审视与不易察觉的担忧。

李建国步子迈得又沉又快,他那略显宽厚的背影像一堵移动的墙,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陈默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新发的警服还有些板正,摩擦着皮肤,提醒着他身份的改变。

李建国没回头,声音硬邦邦地甩过来,像小石子一样砸在陈默耳膜上:“所里规矩,新来的蛋子,第一个月,多看,多听,少放屁。让你动你再动,没让你动就给我立正站好,把招子放亮点,脑子里的弦给我绷紧咯,明白?”

“明白,师傅。”陈默应着,声音不高,但清晰。他的眼睛却没闲着,像一台高速扫描仪,飞快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左手边的调解室里,传出激烈的争吵,一男一女隔着桌子对喷唾沫;右侧的户籍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人们脸上写满焦灼与不耐;不远处,几个辅警正围着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染着黄毛的小年轻做笔录。

“看什么看?”李建国像是脑后长了眼睛,声音带着嗤笑,“基层派出所,就这德行!鸡毛蒜皮,扯皮倒灶,十件事里有九件半是调解,剩下半件是找猫找狗。别以为穿了这身皮就是神探亨特,就能办惊天大案!先把这些家长里短、鸡飞狗跳的破事整明白再说!这才是接地气!”

正说着,接警台的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片刻的“训导”。一位女警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有些无奈,放下电话道:“李哥!芙蓉街十三号院,老张家和老李家又干起来了!这次说是因为晾衣服滴水!吵得挺凶,都快动手了!”

李建国脚步一顿,低声骂了句“操蛋”,那声音里混杂着习惯性的烦躁和一种“又来了”的认命感。他猛地转头,瞪了陈默一眼:“跟上!菜鸟!第一课,让你零距离见识见识什么叫人民内部矛盾!比教科书上写的精彩多了!”

芙蓉街十三号院是个典型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成的老旧小区,楼体灰扑扑的,楼道里阴暗逼仄,堆满了落满灰尘的废旧纸箱、破损花盆和舍不得扔的破烂家具。还没走到三楼门口,就听见里面吵得跟开了锅的滚水一样,几乎要把楼板掀翻。

“张翠花!你家衣服是黄河啊天天滴?!没完没了了是吧!我新晾的被子,刚晒出去不到俩钟头,全让你家那破水给洇湿了一大片!还让不让人睡了!”一个粗哑的男声,带着市井老人特有的穿透力。

“放你娘的罗圈屁!李老栓你少血口喷人!哪只眼睛看见是我家滴的?啊?这楼上楼下好几户呢!万一是风刮的别家的雨水,或者楼上那小兔崽子泼的脏水,你也赖我?!我看你就是找茬!”一个尖锐高亢的女声毫不示弱地吼回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破音。

李建国“哐当”一声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漆皮脱落的绿色铁皮门,里面的情景堪称火爆。一对中年男女,张翠花和李老栓,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几乎要贴到对方脸上,手指头都快戳到对方鼻梁了。

张翠花穿着碎花睡衣,头发乱蓬蓬的;李老栓则套着件脏兮兮的工装背心,露出黝黑的胳膊。旁边还有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七嘴八舌地劝着,但更像是火上浇油,“上次他家也这样”、“可不是嘛太缺德了”。

“行了行了!都给我闭嘴!吵什么吵!当这是菜市场啊!”李建国一声吼,中气十足,像平地一声雷,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的声音。

那对斗鸡般的男女看到他,如同被按了暂停键,气势肉眼可见地弱了几分,但互相瞪着的眼睛里依然燃烧着愤怒的火苗,胸口剧烈起伏。

“李警官!你来得正好!你可得给咱们评评理……”张家女人张翠花抢先一步,一把抓住李建国的胳膊,语速极快地又是一通控诉,从衣服滴水说到被子遭殃,再上升到李家素质低下、缺德带冒烟。

李老栓立刻粗暴地打断:“你他妈胡说八道!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家……”

“我让你们闭嘴!没听见是吧?!”李建国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指着两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张翠花!你,李老栓!掰着手指头算算,这个月第几回了?啊?上周为了楼道堆垃圾,上上周为了你家狗叫吵了他家睡觉,这回又为了个破晾衣竿!你们两家是唱对台戏呢?还是拿我们派出所当打卡点了?要不要我给街道办打个正式报告,申请把你们两家阳台用砖头给封了算了!一了百了!”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提议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但显然口服心不服。张翠花撇着嘴嘟囔:“那……那封阳台也不能啊……可他家天天往下滴水还有理了?”李老栓则梗着脖子:“凭啥封我家阳台?警官你得讲道理!”

李建国按部就班,开始了他的标准调解流程。陈默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感觉有点无聊,甚至有些失望。这跟他想象中的警察工作实在相差太远,更像是居委会大妈或者和事佬的角色。

陈默在旁边无聊的观察着张翠花和李老栓。张翠花眼神闪烁,在控诉对方时,眼角余光总不自觉瞟向自家阳台外面;李老栓则一边大声反驳,手指一边无意识地反复搓着,显得焦躁不安。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俩人,表面吵得凶神恶煞,唾沫横飞,但争吵的核心,恐怕并不单纯是那几滴无关痛痒的晾衣水。

李建国还在苦口婆心,试图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老李,不是我说你,你家晾衣服的时候,多用点力拧干点,能费多大事?张姐,你也别太计较,一点点水渍,太阳一晒就干了,楼上楼下住着,何必…”

这时,陈默忽然插了一句,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张阿姨,您家阳台外面那几盆杜鹃和月季,长得真水灵,怪好看的。就是这大夏天的,天天都得浇水吧?这浇多了,渗下去的点滴,估计不比衣服滴水少多少,还带着泥腥气。”

张翠花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闻言猛地一愣,到了嘴边的抱怨戛然而止,脸色肉眼可见地闪过一丝慌乱和被人戳破心事的窘迫。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阳台外那些宝贝花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陈默不等她反应,又转向李老栓,脸上还带着点无害的笑意:“李叔,听说您最近在小区门口拐角那儿支了个修鞋摊?生意挺红火?手艺好,回头客多。就是那给鞋底打磨、修剪皮子时飞起来的碎屑,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好像也挺招人烦的,听说隔壁楼王奶奶还为此找过您?”

李老栓张大了嘴巴,刚才那股蛮横的气势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下去。他搓手指的动作停了,眼神有些游移,似乎在权衡利弊。他那修鞋摊刚有点起色,最怕的就是有人找麻烦,影响生意。

李建国正准备继续往下说的车轱辘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他有些诧异地侧过头,深深地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仿佛没看到师傅探究的目光,只是耸了耸肩,对神色变幻的两人说道:“要我说,二位都别光盯着别人家那点不是。张阿姨您浇花的时候注意点,垫个托盘,或者少浇勤浇。李叔您干活时,旁边放个小型吸尘器或者简单围挡一下,及时收拾干净皮屑。这点小事,互相行个方便,各退一步,总比天天这么吵,嗓门费了,气受了,还让全楼的人看笑话强吧?”

他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洞悉世情的戏谑:“再说了,真闹到不可开交,李叔,万一哪天有人嫌您摊子脏乱差,投诉到城管那里,影响您做生意,断了零花钱,多不划算。张阿姨,您那几盆宝贝花儿,要是哪天不小心‘意外’碰掉了,或者浇花的水被人说道个没完,您心里也堵得慌不是?”

这话听起来轻飘飘的,没直接批评谁,却像两把精准的小刀,一下子划开了包裹在“晾衣水纠纷”外面的伪装。

“……行…行了行了,”李老栓先松了口,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不自然,“以后我…我注意点,收拾干净就是了。多大点事。”

“……我…我浇花也小心些,尽量不往下滴答水。”张翠花也嘟囔着,眼神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下意识地往自家阳台方向挪了挪步子。

一场眼看又要升级的邻里纠纷,就这么被陈默几句看似不着边际、实则切中要害的话,给平息了。周围看热闹的邻居见没戏可看了,发出几声唏嘘,也渐渐散了。

回去的路上,李建国没说话,只是闷头走路,步伐似乎比来时慢了一些。直到快进派出所那扇喧闹的大门,他才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瞥了陈默一眼,眼神复杂,探究之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

“你小子……”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似乎在斟酌着用词,“路子有点野。观察东西的角度……邪性。不像警校那些条条框框教出来的愣头青。”

李建国却只是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发出,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批评,或者两者皆有。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不过……脑子转得挺快,不迂腐,懂得找七寸。基层这点鸡毛蒜皮的破事,有时候光讲大道理、按部就班地调解,真不如你这种歪招、野路子好使。算你……过了今天这关。”

他没再多说,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转身走进了派出所喧嚣的楼里。陈默看着他那略显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自己前世摸爬滚打练就的那套“社交流氓”式的思维和洞察力,在这个充满烟火气与复杂人性的新环境里,未必全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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