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糖’那摊子破事总算是暂时画了个句号，虽然都知道这句号画得有点虚，背后指不定还牵着多少线头呢。
但上头有上头的考虑，专案组一撤，卷宗往档案室里一塞，陈默、李建国这帮人，就像退潮后被晾在沙滩上的鱼，扑腾两下，又给扔回了日常警务那片熟悉又磨人的海里。
日子唰地一下，仿佛就被按了倒退键，直接回到了刚入职那阵。
鸡毛蒜皮，家长里短，各种你想得到想不到的破事儿，跟夏天的蚊子似的，嗡嗡地就围上来了。
“警官！你们管不管啊？楼上那家，天天晚上准点儿剁饺子馅！咚咚咚咚…跟他妈搞装修似的！我家孩子正初三呢，被吵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一个顶着黑眼圈的大妈扯着陈默的袖子，唾沫星子都快喷他脸上了。
“警察同志，您可得给我做主！我那电动车，新买的！还不到一个月，停楼下吃个早饭的功夫，电瓶就让人给撬了！这都第几个了？这帮天杀的贼！”
一个大哥气得脸红脖子粗，手指头都快戳到接警台的桌面了。
“李警官！李警官！快去看看！老张和老李又干起来了！就为门口那巴掌大的地方，放谁家腌菜坛子的事儿，这回抄擀面杖了！”
社区网格员跑得气喘吁吁，脑门上全是汗。
“喂，110吗？我…我家的猫，胖橘，爬到小区那棵老槐树顶上下不来了！叫得那个惨啊…能不能麻烦你们来帮帮忙？”
电话那头是个带着哭腔的小姑娘。
处理这些，跟之前追捕毒贩子、跟亡命徒对峙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场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没枪声，没飙车，也没那种破了案后的扬眉吐气。
需要的全是水磨工夫：耐心，得比庙里的老和尚还能忍；细心，能从一堆废话里抠出那点有用的蛛丝马迹；还得有张耐磨的嘴皮子，同样的话翻来覆去说上八百遍，还得保持态度端正。
但怪得很，这次回来，陈默的心态跟刚穿过来那会儿，完全是掉了个个儿。
当初觉得这些纯粹是浪费生命，是个人都能干的破事，现在他却能真沉下心去琢磨，试着去理解眼前这些焦头烂额的人，他们到底为啥急，为啥气，到底卡在哪个环节上了。
就比如那对因为剁饺子馅吵得不可开交的邻居。搁以前，陈默大概率就是各打五十大板，说两句互相理解的片儿汤话，效果嘛，基本等于零。
这次他没急着拉架，先是靠着【微表情分析】，眯着眼瞅了瞅。
楼下那大妈，脸上除了愤怒，更多的是那种长期被噪音折磨后的疲惫和委屈，眼神里透着点说了也没用的无力感。楼上那家的大爷呢，梗着脖子，一脸我在自己家做饭还有错了？的固执。
看明白了这点，陈默就没直接评判谁对谁错。
他先转向楼下大妈，语气放得缓：“阿姨，您家孩子初三，正是关键时候，天天被这么吵，确实难受，我理解。”
就这么一句，大妈眼眶居然有点红，像是终于有人肯替她说句话了。
接着他才跟楼上大爷商量：“大爷，您看，这老楼隔音是不好。您这天天晚上剁馅，楼下听着动静确实大。要不，您试试换个厚实点的胶砧板？或者底下垫块厚抹布？能好不少。回头我帮阿姨问问社区，看能不能申请给窗户加层隔音棉，费用方面看看有没有政策…”
他这么一说，两边那剑拔弩张的劲儿，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大爷嘟囔着“垫抹布也行…”
大妈也叹了口气：“哎，主要是孩子…麻烦你了警察同志。”
虽不敢说以后就彻底安生了，但至少，这是个能往下谈的开头。
遇到电瓶被偷的老哥，陈默也没敷衍。
明知这种小案子，找回来的希望渺茫得像中彩票，他还是跟着去现场转了一圈，拿着本子问得仔细：“具体几点到几点？车锁什么样？周围有没可疑的人晃悠？最近这片丢电瓶的多不多？”
一边记录，一边教事主：“下次停的时候，尽量找有摄像头底下，锁也得换把结实的，U型锁最好。”
回头再把信息详详细细录入系统，心里也留了个念想，指望着哪天能串并上其他案子。
就连上树救猫这事儿，他也没觉得是不务正业。
仰头看了看那树，挺高，枝叶茂密，那只胖橘猫卡在树杈子中间，叫得一声比一声凄厉。
小姑娘在底下急得直跺脚，陈默跑去旁边小区物业借来了长梯子，架稳了，自己慢慢爬上去，动作尽量放轻，嘴里还发出些啧啧的声音逗那猫。
好不容易靠近了，那猫估计也是吓坏了，有点龇牙。他耐着性子，一点点伸手，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看它稍微放松了，才一把捞过来，搂在怀里，慢慢爬下梯子。猫一落地就窜到主人怀里，小姑娘抱着猫，对着陈默千恩万谢，眼泪汪汪的。
这一桩桩，一件件，李建国都在旁边冷眼看着，没多说啥，但心里头门儿清。
这小子，确实跟刚来时那个毛躁、看什么都带着点不耐烦的愣头青不一样了。
他像是终于咂摸出点基层工作的味儿来了，警察这行当，那些看着光鲜、刺激的部分，就像菜里的那点肉腥，偶尔才能尝到一口。
绝大部分时候，吃的就是这些琐碎、重复、甚至有点憋屈的青菜萝卜。可偏偏，老百姓过日子，靠的就是这点青菜萝卜垫底，社会的安稳感觉，也是靠这点点滴滴、磨破嘴跑断腿的付出，一点点堆起来的。
一天忙活下来，身体上倒不像追捕时那样肌肉酸痛、筋疲力尽，但精神上的消耗，就跟钝刀子割肉似的，悄无声息，却实实在在地累人。脑子里得同时转着好几件事，情绪也得在不同的人之间切换。可奇怪的是，陈默心里头，反而涌起一种奇异的充实感，甚至带着点平静。
他骑着警用电动车，慢悠悠地穿行在辖区那些熟悉得闭着眼都能画出地图的大街小巷。看着路边下棋吵架的大爷，追打着跑闹的小孩，为几毛钱菜价斤斤计较的大妈……这些活生生的、带着烟火气的烦恼和热闹，让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悬浮在这个世界之外的旁观者。
他的脚，算是真正踩在了这片土地上，跟这些喜怒哀乐的真实人群，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但确实存在的连接。
这种连接，沉甸甸的，让他对警察这俩字背后代表的东西，有了更落地的理解。保护老百姓，不光是枪林弹雨里跟悍匪玩命，那种情况一辈子能碰上几回？更多的时候，就是在这日复一日、看似平淡无奇的坚守里，在你愿意为他们的那点屁事停下来、费点心的过程里。
下班换了便服，走出派出所大门，街上华灯初上，一排排居民楼的窗户里，陆续透出温暖的光。陈默站在那儿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看着这片宁静的灯火，心里忽然觉得，像今天这样，处理点鸡毛蒜皮，解决些小吵小闹，听着是挺平淡，甚至有点窝囊，但细品品，好像……也他妈不赖。
当然，他脑子清醒得很。这种平静，也就是水面上的那层油花。底下藏着多少暗流，涌动着多少污糟玩意儿，他比谁都清楚。那玩意儿，可从来没消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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