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狼’他们这一跑,整个所里像是被扣上了一口黑铁锅,又沉又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走廊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李建国眼里布满血丝,手里的对讲机都快被他攥出水来。上头一天三个电话,口气一次比一次硬;社会面的压力更是像悬在头顶的剑,谁知道那帮亡命徒下一秒会捅出什么篓子?
前些日子那场大张旗鼓的排查,动静搞得挺大,结果呢?屁用没有,反倒像是往池塘里扔了块大石头,把鱼全惊跑了。专案组几个头头关起门来吵了半天,最后拍板:明的不行,来暗的。情报、技侦,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给我悄默声地用上!重点就盯着那些容易招贼的地方,银行、金店,特别是那些位置偏、安保相对松懈的网点,暗地里织一张网,等着鱼儿撞上来。
陈默因为之前端掉那个藏身点的表现,加上他跟那伙人算是有过面对面的接触,被李建国硬是留在了机动组。
“你小子,就给我钉在这儿,随时待命!”
李建国的话带着不容置疑。陈默心里明白,师父这是给他机会,也是压担子。他更清楚,老狼那伙人,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折了个同伙,绝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像一群受了伤的饿狼,更需要钱,需要快速弄到一大笔钱,然后远走高飞。所以,他们一定会再动手,而且,时间不等人。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猎手对猎物气息的本能捕捉,让陈默把注意力死死钉在了自己辖区内的几个点上:三家位置有点偏、但据说流水不小的金店,还有一家社区银行的小支行。他找来这些地点的周边地图,铺在宿舍的桌子上,一看就是大半天。用红笔标出可能的监控盲区,用蓝笔画着假设的进出路线,脑子里反复推演:如果我是他们,我会怎么干?
光看地图还不够。下班后,他跨上那辆有些年头的摩托车,真的就跑到这些地方去转悠。不是走马观花,而是慢悠悠地骑,有时甚至停在不远处,点根烟,眯着眼,模拟着对方的视角,一遍遍审视着目标及其周围环境。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城市的喧嚣,但他心里却异常冷静,只有一个个细节在脑海中过滤、分析。
第三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路灯已经提前亮起,发出昏黄的光。陈默骑着车,再次晃悠到靠近城乡结合部的那家金玉满堂金店附近。这家店坐落在一条老街道的尽头,门脸不算小,但透着点过时的俗气。它背后连着一大片等待拆迁的平房区,巷弄纵横交错,像个迷宫,几个关键的监控探头年前坏了,报修了却一直没来得及换新的。
车速放得很慢,轮胎压过破损的水泥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陈默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面,实则像雷达一样捕捉着任何不协调的信号。就在金店斜对面,一个画着白线的临时停车位上,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款式老旧,车身甚至有些地方漆皮都剥落了。但奇怪的是,四个轮胎却显得比较新,胎毛隐约可见,而且整个车身干干净净,像是刚仔细冲洗过,与周围满是灰尘、杂物乱堆的环境比起来,显得格外扎眼。
这不对劲。陈默心里嘀咕。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在他的【观察力(中级)】带来的特殊感知中,那辆贴着深色车膜的面包车,副驾驶车窗的那条细微缝隙后面,似乎有极短暂、极细微的一点反光闪过,像是望远镜或者摄像头镜片在调整角度时捕捉到了远处光源!
车里有人!在用什么工具监视金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了一下,随即开始狂跳。肾上腺素瞬间飙升。但陈默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甚至连车速都没有改变,视线自然地从前方的面包车上移开,仿佛只是路过看了一眼无关紧要的车辆。他继续向前骑了二十多米,然后很自然地一拐车把,钻进旁边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小巷。
一进巷子,光线骤然变暗。他迅速熄火,把摩托车靠墙支好,动作轻捷得像只猫。他靠在冰冷的砖墙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借助着巷边堆放的杂物、建筑物投下的不规则阴影,开始悄无声息地向着那辆面包车的侧后方迂回靠近。每一步都落在实处,避免踩到碎石或垃圾发出声响。
他不敢靠得太近,在距离面包车大概四五十米远的地方,找到了一栋半塌的废弃平房。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丛生的杂草。陈默矮下身子,像道影子般溜到一截还算完整的断墙后面,找了个墙体开裂的缝隙,将眼睛凑了上去。
这个角度不太好,只能看到面包车的侧面和一部分车尾。但足够了。他能清晰地看到,车里确实有人影晃动,至少两个,坐在前排。他们很安静,几乎没有动作,但那一种凝滞的、专注的,如同潜伏在草丛中毒蛇等待猎物靠近的姿态,让陈默瞬间确定了。
没跑!就是‘老狼’一伙!他们在这里踩点,寻找下手的机会!
一股抓住狐狸尾巴的激动冲上头顶,但他立刻把它压了下去。现在冲上去?拿什么抓?人家完全可以说是停车休息,或者等人,你一点办法都没有。打草惊蛇,前功尽弃。必须等!等他们露出马脚,等他们动手,或者至少掌握他们预备犯罪的铁证!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在断墙后的阴影里隐藏得更深,几乎与斑驳的墙体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透过缝隙死死锁定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他微微偏头,用极低的气音,对着隐藏在衣领下的微型对讲机汇报,声音压得只有他自己能听清:“师傅,金玉满堂对面,临时车位,银灰色面包车,牌号看不清,太脏。车内至少两人,行为可疑,高度疑似在踩点。请求秘密支援,进行布控。”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传来李建国同样压低的、却带着难以抑制的紧绷和一丝兴奋的声音:“收到!确定吗?好!给我盯死了!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儿!千万别暴露!支援马上到位!重复,不要轻举妄动!”
“明白。”
陈默简短回应,随即再次归于沉寂。
时间开始变得粘稠,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街对面的金店亮起了耀眼的灯光,偶尔有顾客进出。远处的车流声隐隐传来,更衬托出这片待拆迁区域的死寂。面包车里的人极有耐心,如同石雕,除了偶尔极细微的调整,几乎看不到任何明显的动作。这种专业和冷静,让陈默的心更加沉重。
他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麻,调整了一下重心,耳朵竖着,捕捉着周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心里估算着支援队伍到达需要的时间。
就在他感觉包围圈即将合拢,胜利的天平开始向己方倾斜的刹那。
哗啦……
一声清晰的、车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刺耳!
是那辆面包车的副驾驶门!
陈默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一顶普通鸭舌帽的男人从车上跳了下来。他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工具包,左右迅速扫视了一圈,动作看似随意,实则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然后,让陈默心头猛沉的是,这个男人竟然迈开步子,不偏不倚,径直朝着他自己藏身的这排废弃平房走了过来!
他想干什么?是觉得平房区里有更好的观测位置,能更清楚地看到金店的后门或者侧面?还是……他妈的,难道是自己刚才潜入的时候不够小心,被对方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陈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飞快地扫视了一眼自己身处的这个破院子,三面是塌了半截的破墙,一面是堵死的后墙,根本就是个死胡同!连个像样的藏身柜子都没有!而那个工装男行进的方向,正好会经过他这个断墙的缺口!
躲是绝对躲不开了!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工装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鞋踩在碎石和尘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陈默听来,如同擂鼓。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隐隐传来的烟草味。陈默全身肌肉绷紧,呼吸屏住,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任何可能的应对方案,但发现全是死路。他只能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最大限度地利用阴影的掩护,希望对方只是路过,或者……
没有或者了。
就在工装男一只脚迈过断墙缺口,半个身子探进来的瞬间,他的视线本能地扫过墙内的阴影角落。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毫无征兆地,狠狠撞在了一起!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工装男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眼睛猛地睁大,里面先是爆发出一种近乎荒谬的、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大白天活见了鬼。随即,那惊愕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被一种冰冷刺骨、如同实质般的浓烈杀机所取代!他认出来了!绝对认出来了!就是眼前这个年轻的条子,毁了他们在堆场的藏身点,抓了他一个兄弟,逼得他们像丧家之犬一样仓皇逃窜,差点全军覆没!
而陈默,也借着这极近的距离和外面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彻底看清了对方,虽然换下了那天略显张扬的衣服,打扮得像个普通工人,但那阴鸷的眼神,嘴角那道不明显的疤痕,错不了!就是上次在堆场被拿下那个风衣男的贴身手下之一!
狭路相逢!
冰冷的杀意和紧绷的对峙在破败的院落里无声地弥漫开来。工装男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往工具包或者后腰摸去。陈默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致,如同拉满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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