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ICU里待了三天,总算从鬼门关前绕回来了,生命体征稳定下来,转到了普通病房。说起来也是命大,那军刺捅得是狠,离心脏和大血管就差那么一点点,可偏偏就没造成要命的损伤。加上他这小子身体素质本来就好得不像话,恢复速度快得让主治医生都直挠头,查房的时候总要多看他两眼。
单人病房里都快被鲜花和果篮给淹了。有局里领导同事送的,还有些压根不认识的老百姓,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消息,自发拎着东西就来了,放下就走,连个名字都不留。王涛基本上长在医院了,端茶倒水、陪聊解闷,比护工还勤快。
李建国更是雷打不动,每天准点报到。有时候也不说话,就那么默默地坐在床边椅子上,看着陈默,眼神里头东西很多,沉甸甸的。
这天晚上,探视的人都走了,就剩下师徒俩。窗户开了条缝,外面月色挺好,水汪汪地洒进来,房间里安安静静。
李建国拿起个苹果,又拿起水果刀,低着头开始削。他那双拿枪又稳又狠的手,对付起这薄薄的苹果皮却有点笨拙,皮断了好几次。
“感觉怎么样?”他问,眼睛还盯着手里的苹果。
“好多了,师父。”陈默靠在床头,脸色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亮了不少:“就是身上还有点软,使不上劲。”
李建国嗯了一声,总算把那个坑坑洼洼的苹果削好了,递过去。陈默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挺足。
沉默了一会儿,李建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也没什么铺垫:“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要求特别严吗?有时候,是不是觉得我这老家伙特别不近人情?”
陈默啃苹果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向李建国,灯光下师傅的鬓角白头发好像更扎眼了。
“知道。”陈默说:“师父是为我好。怕我行差踏错,怕我……出事。”
“这是一部分。”李建国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枚陈默一直带在身边的警号,指尖摩挲着上面早已干涸发暗的血迹,眼神一下子飘出去老远,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你妈。”
陈默心里猛地一抽,呼吸都屏住了,眼睛紧紧盯着李建国。
“我……跟你母亲陈静,是警校同学。后来毕业,又一起分到了刑警队,在一个战壕里滚过。”李建国的声音低沉下去,裹着回忆的沙砾:“她是个非常出色的警察,比你现在……可能还要拼。”
他顿住了,好像在脑子里挑拣合适的词。
“她牺牲前那阵子,正在跟一个案子。那案子……水很深,非常深。她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也收到过一些……算是警告吧。她跟我提过几句,说得隐晦,但我能听出来,她心里不踏实,甚至……有点孤注一掷那劲儿。”
陈默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母亲日记里那些零碎却沉重的字句又一次翻涌上来。
“她那时候……拜托过我。”
李建国的喉咙有点哑:“她说,万一……她是说万一她有什么不测,让我帮着照看一下你。”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才继续道,声音更沉了:“后来……她真的出事了。现场……很惨。很多表面的证据都指向意外,或者一次普通的行动失败。可我心里清楚,事情绝对没那么简单。她查的那个案子背后,恐怕是碰着了什么……我们根本惹不起的庞然大物。”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陈默脸上:“我之所以往死里要求你,就是盼着你能快点长本事,有足够的能力护住你自己!我不想看你重蹈你妈的覆辙,在翅膀还没硬的时候,就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这次的‘快乐糖’案,你挖得已经太深了,很可能已经蹭到了那个边缘,这太危险了!小子,这真不是闹着玩的!”
陈默看着李建国眼睛里那份毫不掩饰的担忧、沉重,还有一丝……被他努力压下去的无力感,他忽然全明白了。师父不是在拦着他找真相,是在用这种看似严厉冷酷的方式,给他套上一层盔甲,让他能活得久一点,能有机会变得更强,再去面对那些狂风暴雨。
“师父……”陈默觉得自己的声音发紧,像砂纸磨过:“您知不知道,那个庞然大物……到底是什么?是不是……跟盛科集团有关系?”
李建国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里瞬间闪过震惊,随即化成了更深、更浓的忧虑,声音都提了起来:“你……你怎么会知道盛科集团?!”
陈默没打算瞒着,把母亲日记里提到的那点模糊信息,还有U盘里记录的、关于盛科集团下面那些空壳公司资金异常流动的情况,简单扼要地说了。
李建国听完,半天没吭声,脸色变来变去,最后,他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不少精神,整个人看着都颓老了些。
“果然……她还是留下了点东西……”
他像是自言自语,紧接着,突然探身,一把抓住陈默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厉,甚至带着点狠劲,“陈默!你给我听好了!关于盛科集团,关于你妈查到的那点东西,从现在开始,打住!到此为止!在没有铁证、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不准你再往下查一根头发丝!记住我的话!是绝对不准!那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得住的东西!我不想你妈当年的惨事,再在你身上来一遍!你听明白了没有?!”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哀求,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反驳的命令。
陈默看着师父那因为情绪激动和深深担忧而泛红的眼圈,感受着他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粗糙大手在微微发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李建国这个样子。
他确定了,师父肯定知道更多内情,远远不止说的这些。只是出于保护他的目的,不能,或者说……不敢,全部告诉他。
“师父,我……”陈默还想说点什么。
“答应我!”李建国几乎是低吼出来,眼睛死死盯着他,不容闪避。
陈默迎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眼底最深处的恐惧、无奈,还有一种沉得如同大山般的守护。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您,师父。在我……有能力之前,我不会乱来。”
听到这句保证,李建国才像骤然被抽掉了力气,猛地松开了手,后背重重靠回椅背,疲惫地合上了眼睛。
病房里又一次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一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弥漫在师徒两人之间,无声无息,却压得人心口发闷。
陈默知道,师父这算是把最底的担忧摊给他看了,也是最后的警告。前面的路,比他原先想象的,还要黑,还要难走。
但他心里那团火,并没因为这份沉重而熄灭,反而在这片沉默里,烧得更沉,更稳,也更坚定了。
盛科集团……灯塔……不管你们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总有一天,我得亲手把你们那层皮,彻底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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