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那股消毒水的味儿钻进鼻子,混着一点铁锈似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安静,太安静了,静得只能听见仪器规律的嘀嗒,还有他自己胸口底下那怦怦的心跳声,沉甸甸的,但每一下都砸得特别实在。
陈默闭着眼,眼皮底下却没闲着,眼珠子在底下轻微地滑动,像是快速浏览着无形的页面。啥叫【深度洞察】?他算是摸着点门道了。这玩意儿不是简单的视力好,更像是在脑壳里强行开了个后台多线程处理器,把那些乱七八糟、八竿子打不着的信息碎片,不管不顾地往一块儿揉,还他妈自带关联算法。
以前翻老妈的日记,研究那个差点要他命的U盘,感觉就像面对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球,找不到头,只有满心的烦躁和无力,看得他脑仁儿都一抽一抽地疼。
现在呢?邪门了。那些散落在日记本泛黄纸页上的字句:盛科的资金流,像被什么东西裹挟着,流向看不见的阴影、最近总觉得有眼睛、他们警告我了;U盘里那些看得人眼晕的数字流水,在几个名字起得冠冕堂皇、实则屁实业没有的空壳公司间倒来倒去;还有那几张偷拍的、模糊得只能看清个轮廓、但气质上就写着不好惹的人物侧影;甚至连李建国那张惨白着脸,嘴唇哆嗦着吐出禁忌、庞然大物时,声音里压不住的恐惧颤音……所有这些,原本各占山头互不搭理的信息,此刻全活了。
它们自个儿从记忆角落里飘起来,轻飘飘的,却被一些突然显现的、无形的丝线猛地串联、拉扯,硬是要拼凑出一个狰狞的轮廓。
老妈写的影子……他以前觉得这说法太感性,甚至有点矫情。一个老刑警,写这么文艺干嘛?可现在,结合她被监视、被明确警告的经历,这影子瞬间就有了实体,有了重量和压迫感。
这说明她查的绝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违规,是直接捅到对方最致命、最见不得光的核心了!对方不仅能精准监控一个经验丰富的刑警的行踪,还敢直接发出死亡威胁,这得是多大的能量?多嚣张的气焰?
U盘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资金路径,更是教科书级的洗钱手法。用一层层合法的外壳,包裹着见不得光的勾当,最后指向那几个模糊的高层身影。
这不仅仅是经济犯罪了,这是系统性的、有组织的操作,上面肯定有保护伞,而且伞还不小。李建国的恐惧做不了假,他那样子,像是提到名字都会引来灾祸。连自己脑子里那个来历不明、似乎无所不能的系统,都罕见地给出了干扰源存在的警示。
所有这些碎片,在【深度洞察】的强光照射下,不再是孤立的点。它们互相咬合,互相印证,拼图一样,硬是挤出了一个模糊却让人脊背发凉的形状,一个庞大、严密、残忍,并且具备极高反侦察能力,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干扰信息真实性的犯罪网络。老妈陈静,肯定是无意间,或者就是凭着那股子轴劲儿,摸到了这个网络最要命的那根神经上。
而盛科集团,大概率就是这个网络浮在水面上的白手套,或者是一个关键的资金枢纽与操作平台。
还有那个阴魂不散的‘灯塔’。这词儿,在老妈的只言片语里闪过,在系统推演的结果里也挂着个低关联度的标签,像个幽灵似的,找不到实处,却又无法忽略。
它到底是什么?一个终极目标的代号?一个秘密组织的名称?还是某个隐藏在一切背后的、关键人物的代号?想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根针在里面扎。但这玩意儿,绝对是个核心,绕不过去。
一条冰冷、坚硬,带着血腥气的逻辑链,在他脑海里咔哒一声,扣上了最后一道环:母亲调查盛科 -> 触及深层犯罪网络核心 -> 被严密监控、收到致命警告 -> 对方果断动用极端手段灭口 -> 事后动用强大资源,将真相彻底掩盖。
草!陈默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一股寒意从尾椎骨顺着脊梁沟瞬间爬满了整个后背,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这对手……跟他之前对付过的那些街头混混、地方流氓,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这他妈是盘踞在权力与金钱交汇的深渊里的巨鳄,是能轻易搅动风云、吞噬生命的怪物!自己之前那点自以为是的行动和算计,在对方眼里,恐怕连小孩子的把戏都算不上,幼稚得可笑。
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但就在这无力感快要将他吞没的时候,心底最深处,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混合着愤怒、不甘和执拗的狠劲,猛地顶了上来,像根坚硬的铁桩,死死钉在原地。
怕?那是肯定的,不怕是傻子。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这巨大阴影彻底激怒的战栗。一种就算你是阎王爷,我也要掰你几根胡子下来的混不吝。
硬刚?想都别想。老妈那么专业、警惕性那么高的人都栽了,自己现在这情况,半残的身子躺在病床上,要人没人,要明面上的资源没资源,直接冲上去,那不是勇敢,是纯纯的送人头,嫌命长。
得来阴的。必须换种打法。得像水一样,无孔不入;得像影子一样,贴在对方身后,却不让对方察觉。
【深度洞察】帮他拨开了最浓的迷雾,至少指出了一个明确的方向,盛科集团。所有线索,无论怎么绕,最终都或明或暗地指向它。它是露出水面的,唯一能看见的冰山一角,也是连接母亲死亡的真相与那个庞大阴影之间,最直接、最有可能撬动的桥梁。
“就从这儿下嘴……”
陈默缓缓睁开眼,瞳孔适应了一下病房里昏暗的光线,最终聚焦在天花板上一条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上。他的眼神很空,没什么明显的情绪,但所有的精神都像是被压缩到了极点,凝聚在那一个小小的焦点上。
“但不能傻乎乎地直接扑上去啃。”
得从边角料开始。像小时候在乡下挖冬笋,你得先找到露出地面的一点点尖,或者地面裂开的缝隙,然后顺着往下,小心翼翼地刨开周围的泥土,不能急,不能用力过猛,否则一下就挖断了。
他强迫自己再次沉入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记忆信息里。U盘里那些资金,最后都流向了哪几个空壳公司?名字一个比一个起得大气磅礴,什么寰宇通达、四海共创,查起来估计连个像样的办公地址都没有。还有之前那个‘快乐糖’的案子,结案报告写得含糊其辞,但似乎有条极细的线,隐隐连到了盛科集团旗下的一家子公司——远航贸易?当时觉得可能是巧合,或者自己多心了,现在串联起来看,这巧合未免也太他妈巧了。
这些外围的、看起来不起眼的、甚至可能连盛科内部不少人都未必在意的关联体和业务线,或许正是对方防御体系的薄弱环节,是容易忽略、从而可能露出马脚的地方。从这些缝隙里下手,像用钉子撬锁,一点点地撬,或许能听到那么一丝结构松动的声响。
一个粗糙、但大方向无比清晰的计划轮廓,开始在他心底慢慢勾勒出来。先别去管那个深邃得让人绝望的阴影,也别死磕那个虚无缥缈的‘灯塔’。就咬死盛科集团这个实体。从它的外围入手,查那些和它有可疑资金往来、或者业务上存在灰色地带关联的空壳公司、子公司。利用网络上的公开信息,利用信息差,甚至……能不能想办法,找到一些对盛科不满的自己人?比如,被他们用过即弃的合作商,受了委屈无处申冤的离职员工?这些人手里,往往才握着真正有杀伤力的料。
他需要信息,大量的、碎片化的信息;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他悄无声息潜入的切入点;更需要一种方法,能让他像幽灵一样潜伏在暗处,观察、分析,而不被那个可怕的干扰源立刻锁定、清除。
想到这里,陈默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摸向了枕边的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触碰到指尖,带来一丝清醒的刺激。他按亮屏幕,冷白的光瞬间映亮了他缺乏血色的脸,瞳孔在强光下微微收缩。手指悬在搜索框上方,停顿了足足有三秒,仿佛在积蓄某种力量,也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他的指尖落下,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在空白的搜索框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了四个仿佛重若千钧的字:
盛科集团。
他没有立刻按下搜索。只是盯着那四个字,像猎手在发起总攻前,最后审视着猎物的巢穴入口。眼神里,之前的些许迷茫和无力已被彻底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冷静与疯狂的专注。
他知道,一旦按下,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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