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默刚刚消化完U盘里那些触目惊心的内容，正对着笔记本梳理下一步该怎么走的节骨眼上，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那天晚上，他刚做完康复训练回到宿舍，浑身肌肉还酸胀着，桌上的备用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没有号码显示，屏幕上一片空白，只有加密通话四个冷冰冰的字在闪烁。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警铃大作。这电话来得太邪性。他盯着那屏幕看了好几秒，指尖有些发凉，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没吭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明显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纪，只有一种非人的、毫无波动的冰冷，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砸在耳膜上：“陈默警官。”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屏住了，依旧沉默以对。
对方似乎根本不在乎他回不回应，自顾自地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却带着千钧重压的语调说道：“你最近，好像对某些早就该被遗忘的旧账，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
陈默的心猛地往下一坠，沉到了底。对方知道了！不仅知道，而且点明了他正在查母亲的事！这不再是猜测，而是摆在明面上的警告！
“我们注意到，你私下接触了一些不该出现在你生活中的人，并且，拿到了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电子音毫无起伏，但东西那两个字的发音，似乎刻意加重了半分：“好奇心这东西，有时候是催命符。有些人，有些领域，不是你这种级别、这种身份的人能碰的。”
陈默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刺痛感让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冷静，没有漏出一丝喘息或回应。
“考虑到陈静同志，过去确实为公安事业付出过努力。”
电子音话锋一转，提到了母亲的名字，那冰冷的语调里听不出丝毫尊重，反而更像是一种施舍般的提醒：“这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正式的、善意的提醒。”
善意两个字，被说得格外讽刺。
“停下你手里所有不该有的小动作，清空你的脑子，忘记你看到的、听到的一切不该你知道的事情。”
电子音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如同冰锥：“安心养你的伤，回到你的岗位上，做好一个基层民警该做的、能做的事。如果不然……”
对方刻意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死寂里，仿佛有无数狰狞的可能性在无声地咆哮、挤压着狭小的宿舍空间。
“那个后果，绝对不是你，以及你身边所有跟你扯上关系的人，能够承受得起的。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
咔哒。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忙音单调地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某种不祥的余韵。
陈默缓缓放下手机，手臂有些僵硬。他这才发现，就这么短短一两分钟，自己贴身的背心已经被冷汗浸透，冰凉地黏在皮肤上。宿舍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他自己有些粗重、无法完全控制的呼吸声。
内部警告！这绝对是来自内部的、赤裸裸的警告！
对方不仅精准地知道他在调查母亲旧案，知道他秘密接触了线人胡三，甚至……很可能已经隐约察觉到他拿到了那个要命的U盘！更可怕的是，对方能动用这种不显示号码的加密线路，直接对他这个在职警察进行如此露骨的威胁，其所能调动的资源、其背后的能量和背景，简直深不可测！
这通电话，像一块沉重的黑色基石，狠狠砸实了母亲关于保护伞的猜测！这个保护伞，不仅存在，而且其触手，很可能就隐藏在公安系统内部，甚至……所处的位置，高得让他心寒！
巨大的、近乎实质般的压力和危机感，如同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让他胸口发闷。
对方这是在清晰地划下一条红线，明确地告诉他：小子，安分点，别越界。再往前一步，不仅仅是你要完蛋，所有跟你有关的人，师父、王涛……一个都跑不了！
怎么办？
退缩吗？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遵照警告，把U盘里的东西烂在肚子里，继续扮演好他那个小警察的角色，苟且偷安？
这个念头只是在脑海里闪烁了不到半秒，就被陈默毫不犹豫地、近乎凶狠地掐灭了。如果他现在选择退缩，那母亲的血就真的白流了，那枚染着母亲鲜血的警号，也将失去所有庄严的意义，变成讽刺的符号。更重要的是，放任这样的黑暗继续笼罩、侵蚀他所守护的这座城市，是对他身上这身警服最大的背叛和亵渎！
绝不能退！死也不能退！
可是，硬碰硬呢？那更不行，纯属找死。对方藏在暗处，势力盘根错节，自己在明处，势单力薄，正面冲突的结果，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他必须换种打法。得更小心，更隐蔽，更狡猾。要把自己真正的调查目的，深深地埋藏起来，包裹在合法的、不起眼的外衣之下。要学着利用规则的空隙，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和机会，像不知疲倦的水滴，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地去侵蚀、去瓦解那个看似铁板一块的坚固堡垒。
他下意识地伸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枚冰冷的、边缘有些磨损的警号，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似乎稍稍压下了他血液里奔涌的灼热和愤怒。
母亲当年，在独自面对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时，是否也接到过类似、或者更直接的警告？她当时，又是怀着怎样一种决绝而悲壮的心情，继续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已知的终点？
他把警号攥得更紧，几乎要嵌进肉里，仿佛能从这冰凉的金属中，汲取到那份跨越时空传递过来的、无声的勇气和力量。
“妈。”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弥漫着紧张空气的宿舍，声音不高，却异常坚硬，如同宣誓：“我不会停的。不管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我都不会停下。”
这场始于母亲、如今落在他肩上的，隐藏在光明之下的战争，从他接起这个加密电话的那一刻起，已经无可逆转地进入了更加残酷、更加凶险的新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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