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伤好得七、八成了,刚回所里报到没两天。他这会儿正猫在自己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辖区纠纷报告发呆,东家丢狗西家漏水,看着鸡毛蒜皮,可他脑子里转的,全是U盘里那些零碎又沉重的信息。那通内线警告电话像根看不见的刺,扎在他神经最敏感的地方,让他现在看谁都觉着对方脸上是不是还套着另一层皮。
办公室里弥漫着泡面和打印墨水混合的熟悉气味,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同事间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构成派出所日常的背景音。陈默把自己埋在这片嘈杂里,反而觉得稍微安全点。
就在他神游天外,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的时候,办公室门口那边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动静。李建国那粗嗓门响了起来,带着点罕见的、甚至可说是刻意拔高了的热情:“哎哟!赵支队!什么风把您给吹到我们这小庙来了?”
陈默耳朵倏地立起来了。赵支队?市局刑警支队那位赵光明?他下意识把腰杆挺直了些,眼风悄无声息地扫过去。
门口站着个便装男人,身材精干,寸头,看着四十出头。脸上是带着笑的,可那眼神扫过来,跟探照灯似的,亮得有点瘆人。他就是赵光明,市局里公认的干将,破过几个硬案子,名声在外。
“老李,你这地盘,我可是常来偷师啊。”
赵光明跟李建国打着哈哈,手臂很自然地搭上老李的肩膀,目光却像带着钩子,不动声色地把整个办公室刮了一遍,最后在陈默这边极短暂地顿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就这一下,陈默心里咯噔一沉。但他脸上肌肉像是自动调节好了,瞬间切换成那副标准的、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不太走心的懒散表情。
他甚至还挺配合地站起身,喊了声:“赵支队好。”
赵光明像是刚注意到他,笑着几步走过来,抬手挺用力地拍了下他肩膀,那力道,带着点审视的意味:“陈默是吧?小伙子不错。”
他声音洪亮,像是故意说给全办公室听的:“前阵子那个‘快乐糖’的案子,你们前期处置得漂亮,线索抓得准,给我们后续并案侦查打开了局面!伤都好利索了?”
“差不多了,谢谢赵支队关心。”
陈默应着,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仅仅是来表示慰问?扯淡。市局的支队长,日理万机,有空专门跑基层派出所来慰问一个刚伤愈的小民警?这戏做得有点过了。
“年轻就是本钱啊,恢复快。”
赵光明挺不见外地拉过旁边一把空椅子,一屁股坐下,又朝陈默压压手,示意他也坐,架势摆明了是要聊聊:“怎么样,回来还适应吗?对未来工作,有啥想法没有?”
他笑着,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陈默脸上:“总不能一直在老李这儿,光跟些鸡毛蒜皮、吵架拌嘴打交道吧?太埋没你了。”
李建国在一旁陪着笑,摸出烟盒递过去,被赵光明摆手挡了回来。老李自己叼上一根,没点,眼神在陈默和赵光明之间溜了个来回,有点复杂。
重点来了。陈默心道,肉戏上桌了。他抬手挠了挠额角,露出点恰到好处的、介于腼腆和那点被勾起来的野心之间的犹豫:“想法……暂时也谈不上具体的。所里工作挺充实的,能学到东西。李所和涛哥他们都挺照顾我。”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至于以后……那肯定还是得听领导安排。”
赵光明闻言哈哈一笑,手指虚虚朝他点了点:“滑头!跟我这儿还打上官腔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声音,却更显出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做梦都想着进刑警队,办大案,抓要犯,那才叫真刀真枪,带劲!”
他话锋接着一转,语气里的欣赏和招揽毫不掩饰:“陈默,我认真看过你的卷宗,也了解你最近这几件事的表现。是块好料子,脑子活,胆子也正。待在派出所,时间长了,锐气都得磨平。屈才了!怎么样,认真考虑一下,来支队试试?重案组那边,正缺你这种有冲劲、敢想敢干的年轻人。”
办公室里原本的嘈杂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虽然大伙儿都还假装忙着自己手里那点事,敲键盘的、整理文件的,但明显能感觉到,无数竖起的耳朵正捕捉着这边的每一个字眼。
坐在斜对面的王涛,更是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一脸我靠默哥你要起飞了的激动表情。
陈默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邀请,金光闪闪,是往上走的台阶,但也可能是个挖好的坑,就等着他跳。
是赵光明真看中了他那点所谓的能力,还是某种形式的就近观察、放在眼皮子底下?甚或是更阴险的调虎离山,把他从相对熟悉、有点根基的派出所弄到人生地不熟的市局,更方便拿捏?他脑子里跟过电影一样,闪过母亲牺牲前那张带着温和笑容的照片,闪过那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冰冷的电子合成音警告。
所有这些念头在电光火石间翻滚而过,他脸上却适时地堆起了受宠若惊,又混杂着点年轻人遇到重大选择时天然会有的为难。
“赵支队,您……您这么看得起我,我真是……没想到。”
他语速稍微放慢,显得很慎重:“不过,我这刚伤愈归队,手头还有点事儿没交接清楚,所里最近片区管理任务也挺重的。李所一直挺关照我……”
他目光转向李建国,带着征询的意思:“这事儿……挺突然的,赵支队,能不能容我点时间,仔细考虑考虑?也正好跟李所好好汇报汇报思想?”
他没把话说死。既充分表达了对我赏脸的感激,也给足了自己回旋的余地,更显得尊重直接领导,面子上谁都挑不出毛病。
赵光明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探究,又像是意料之中。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很是通情达理地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年轻人,稳重点是好事,考虑周全点没错。不着急,你慢慢想,我们支队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他又跟李建国闲扯了几句天气和市局最近的工作动态,便干脆利落地起身,来去如风,仿佛真的只是顺路过来看一眼。
送走这尊大佛,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隐约能听到几声压低了的议论。
李建国踱回陈默工位旁边,从桌上摸起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才眯着眼,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只有他俩能听清:“市局那地方,水比咱这儿深多了。盘子大,人也杂。去了,是机会,能见世面,长本事;但搞不好,也是个大漩涡,卷进去,想脱身就难了。”
他吐个烟圈,看着陈默:“你小子,自己心里得有点数,掂量清楚了。”
陈默没立刻接话,目光越过李建国,望向窗外楼下。赵光明那辆黑色的轿车正好启动,平稳地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他眼神重新沉静下来,幽深得看不到底。
“我知道,师父。”他声音不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像是在回答李建国,又更像是在对自己下决心:“哪儿不是漩涡呢。无非是……明着转,还是暗里涌罢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电脑屏幕上那些邻里纠纷的报告依旧枯燥。但他知道,从赵光明踏进这个办公室的那一刻起,他眼前的局面,已经完全不同了。
选择,似乎摆在了面前,但每一步,都可能通向未知的陷阱,或者……转机。他得好好琢磨琢磨,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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