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天,陈默都有点神思不宁,像是魂儿被什么东西叼走了一小块。表面上,他该出警出警,该调解调解,该写那永远写不完的报告也照常写,一切按部就班,挑不出毛病。
但只要一有空隙,人坐在工位前,手指就像有自己的想法,不由自主地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敲密码,点开那个藏在层层文件夹深处、加了密的图标。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扫描存的母亲旧案卷宗图片。像素不算高,有些地方甚至模糊。那些泛黄的纸页,带着年代感的打字机字体,黑白或彩色的现场照片已经有些褪色,证词记录更是语焉不详,前后矛盾的地方像暗藏的线头,扯一下,整团乱麻就缠得更紧。
他盯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字句和影像,眉头无意识地拧着,心里头那股无名火混着憋闷,蹭蹭地往上冒,又被他强行摁回去,周而复始,搞得整个人像根绷得过紧的弦。
“默哥,你没事吧?”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端着杯刚泡好的速溶咖啡,浓烈的、带着焦糊气的香味直冲鼻腔。
王涛一屁股坐在紧挨着的办公桌沿上,歪着脑袋打量他,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担忧:“瞅你这两天,不对劲啊。魂儿都快让这破电脑屏幕吸进去了,喊你两声才回神。是不是……又琢磨阿姨那案子呢?”
陈默像是被从深水里猛地拽出来,激灵一下,右手食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敲了下键盘,屏幕瞬间切换成了花花绿绿的辖区平面图。
他端起那杯滚烫的咖啡,看也没看就灌了一大口,灼热感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烫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五官都皱了一下:“……咳,没有。瞎看点儿资料,熟悉下片区情况。”他含糊地应着,声音有点哑。
“得了吧你!”
王涛一点不客气,嗤笑一声,直接戳破他那层薄弱的伪装:“跟我这儿还装啥大尾巴狼?你脸上就差用记号笔写上我在查案四个大字了!嘴角耷拉着,眉头锁着,跟谁欠你八百万没还似的。”
他收起那点玩笑的神色,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变得认真起来:“默哥,我懂。我知道你心里憋着股劲,不查个水落石出,你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儿。”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手指无意识地刮着一次性咖啡杯的杯壁:“但是,有些事儿,它真急不来。那案子……年头太久了,卷宗摞起来怕是真的比你都高。里面牵扯的东西,肯定复杂得很。要是真那么容易,市局当年那些老前辈,早把它啃下来了,哪会拖到今天还是个悬案?”
他看着陈默沉默的侧脸,知道这话不中听,但还是得说:“是,我承认,你本事大,脑子活,连系统里都挂上号了,是咱所里的这个。”
他悄悄竖了下大拇指:“可有些浑水,它底下不是淤泥,是他妈的流沙坑!我怕你一门心思往里钻,劲儿使大了,到时候……到时候把自己给陷进去了,出不来了咋整?”
陈默没吭声,只是低着头,指尖反复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感受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王涛的话糙,理不糙,甚至可以说,句句都砸在他心里最没底的地方。这股关心是实打实的,带着兄弟间才会有的直白和担忧。
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同事讨论案情的只言片语、打印机吭哧吭哧的作业声,交织成一片熟悉的背景音。
王涛看他这样,重重叹了口气,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沉甸甸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压力别太大了,默哥。天塌下来,也不是你一个人顶着。”
他语气恢复了点平时的混不吝,但眼神格外认真:“反正,不管你之后想干啥,准备怎么干,兄弟我这儿就一句话,需要的时候,吱一声!刀山火海那种牛逼我不敢吹,但给你打个掩护、望个风、关键时候搭把手,绝对没问题!皱一下眉头我都不姓王!”
这话说得一点不漂亮,甚至有点江湖气,但里面的分量,陈默掂量得清清楚楚。他终于抬起头,看向王涛。这小子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干干净净,除了担忧,就是一股子纯粹的义气。心里那根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弦,好像被这眼神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一点微弱的颤音,虽然没松,但那股快要断裂的窒息感,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好看、甚至有点僵硬,但真实了不少的笑容露了出来。
“知道了。”
他声音还是有点干巴巴的,但没了之前的紧绷:“啰嗦得要命。赶紧滚回去干活!东街王大爷跟楼下李婶因为晾衣服滴水那点破事儿,前因后果、调解协议,你都捋清楚了吗?报告写完了?在这儿跟我磨牙。”
“靠!默哥你不厚道!哪壶不开提哪壶!”
王涛像是被踩了尾巴,一下子从桌沿上弹起来,满脸悲愤,一边往自己工位挪一边哀嚎:“那俩老宝贝儿,比审个嫌疑人还费劲!口水说干了愣是没用……”
办公室里恢复了日常的嘈杂。打印机还在响,电话还在叫,空气里依旧飘着廉价的咖啡因和纸张油墨的味道。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那些积压的浊气都置换出去。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那上面是纵横交错的街道和密密麻麻的楼宇标识。
眼神深处,那几天来一直盘旋不散的迷茫和焦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抹去,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清醒。
战友的担忧,是压在他肩上的重量,提醒他前路的危险;但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又何尝不是黑暗中递过来的一根火把,微弱,却足以照亮脚下几步的路,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孤身一人。
那条注定布满荆棘的水下之路,他得靠自己一脚一脚去趟,去摸索,黑暗和压力都得独自承受。但偶尔,从水面上方透下来的那么一星半点的微光,哪怕再模糊,再短暂,也足够给他添几分咬牙走下去的力气。
他移动鼠标,关掉了辖区地图,但没有再去点那个加密文件夹。有些东西,得换个方式,放在更隐蔽的地方去琢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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