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的是住老旧小区的刘奶奶。她攒了半年多，紧紧巴巴凑出来的两千块钱，原打算明天去医院拿药的，结果在去菜市场的路上，被一男一女演了出双簧，三言两语就给骗走了。
老太太坐在派出所调解室的塑料椅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是老年斑的手背一遍遍抹着红肿的眼睛，嘴里反反复复就念叨那句：“我的钱啊……我的药钱没了……这可咋办啊……”
那声音里的绝望和无力，像钝刀子割着人的心。
陈默站在旁边，心里堵得跟塞了团湿棉花似的。
这种案子，案值不算大，立了案往上报，估计也排不上多高的优先级。但它恶心就恶心在，专挑刘奶奶这样防范意识弱、经济本就拮据的老年人下手，骗走的不仅是那点活命钱，更是人对人的那点基本信任。
做笔录的过程挺费劲。刘奶奶情绪激动，思维也有些混乱，颠三倒四的。只模糊记得是一男一女，女的先在她前头掉了鼓鼓囊囊一个钱包，男的随后就跟上来，特别热络地拉着她，说要见面分一半、一起发财，接着就是连哄带吓，说什么要抵押金、要证明清白，稀里糊涂就把她贴身揣着的真钱给骗走了，最后那两人找个由头，一溜烟就没影了。
“警察同志，好同志……你们可得帮我把钱找回来啊……我……我全靠那点钱买药啊……”刘奶奶枯瘦的手紧紧抓住陈默的胳膊，指甲因为常年劳作有些变形，那股力道却透着濒死抓住浮木般的绝望。
“您别急，刘奶奶，慢慢说，我们都记下来。”陈默放缓了声音，安抚着老人，脑子里却已经开始高速运转。这种团伙，流窜作案，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动作必须快，不然他们换个片区，又不知道哪个老人要遭殃。
他没打算按部就班走完笔录程序就归档等消息。仔细核对了骗子的大致身高、口音特点，以及作案的时间和大概区域后，他让王涛先开警车把情绪不稳的刘奶奶送回家，好好安抚。自己则叫上辅警小张和小李，开了辆所里那辆快要报废、牌照是地方号段的破桑塔纳，直奔案发地附近。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老街巷里慢悠悠地晃荡。开车的辅警小张看着窗外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旧楼群和熙攘街面，有点泄气：“默哥，这跟大海捞针似的，能碰上吗？咱连他们长啥样都不清楚。”
“碰不上，就创造条件让他们撞上来。”陈默目光跟探照灯似的扫视着窗外，重点过滤着那些看起来无所事事、又对单独行走老年人格外关注的男女。
“这刚得手，尝到甜头了，作案区域又熟悉，按这帮孙子的德行，大概率不会立刻挪窝，要么就近再来一票，要么就在这片有个落脚点。”
破桑塔纳像个幽灵，在几个相连的老旧小区和那个最大的露天菜市场周边来回转悠，车速放得很慢。陈默的眼神锐利，不放过任何可疑的迹象。转了快一个钟头，连副驾的小李都开始打哈欠的时候，陈默突然身体前倾，低声道：“靠边，熄火。”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在菜市场一个人流较多的入口附近，一男一女正漫无目的地晃悠。女的四十来岁，穿着件略显艳俗的花衬衫，男的年纪相仿，戴顶灰色鸭舌帽，压得很低。
两人看似在闲聊，但目光却像钩子一样，不断扫过路边那些步履蹒跚、独自采购的老人。体貌特征和刘奶奶描述的吻合度很高。
“我靠！真让咱们给蹲着了？”小李一下子来了精神，压低声音兴奋地说。
“先别咋呼。”陈默保持着冷静，快速分配任务：“小张，车就停这巷口，别熄火，盯死了，随时准备接应。小李，你从右边绕过去，堵住他们往主干道跑的那个岔路口。我过去贴一下，试试水深水浅。”
他利落地脱下警用衬衫，扔在后座，身上就剩件普通的深色T恤。把小型对讲机塞进裤兜，微型耳麦巧妙地藏进衣领内侧。他活动了下脖子，把钥匙串故意弄得哗啦作响，整个人气质瞬间变了，像个走路带风、心思简单的社会青年，晃晃悠悠地朝着那对男女的方向靠近。
他这套变装和姿态显然起了效果。那花衬衫女人很快注意到了这个看似人傻钱多的潜在目标。她和鸭舌帽男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快走几步，在陈默前方两三米处，动作略显浮夸地从口袋里不小心滑落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钱包，掉在地上还发出啪一声轻响。
陈默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愣头青看到便宜时的惊讶和一丝贪婪，脚步随之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那戴鸭舌帽的男人如同预设好程序般，一个箭步上前，抢先捡起了钱包，还做贼心虚地左右看看，然后凑近陈默，压低声音，带着蛊惑的语气：“兄弟，运气不错啊，见者有份！别声张，咱俩找个安静地方把它分了……”
他边说，边用手拉开钱包拉链，露出里面一叠粉红色钞票的边缘，看着挺唬人。
陈默配合地演出贪婪又有点犹豫不决的样子，仿佛内心在挣扎。
男人见他上钩，心中窃喜，趁热打铁，伸手想拉陈默的胳膊：“走，这边人太多，咱去那边巷子里……”
“分你妈！”
男人话没说完，陈默脸色骤然一变，刚才那点犹豫瞬间被凌厉取代。他右手如铁钳般猛地探出，死死扣住男人拿着钱包的手腕，反向一拧！
“嗷——！”
男人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疼得脸都白了，钱包也脱手掉在地上。
几乎同时，陈默对着衣领下的麦克风低吼一声：“动手！”
“警察！别动！”
“蹲下！”
小张和李安如同猛虎出闸，从两侧预伏的位置猛地冲了出来，直接扑向目标。
那花衬衫女人见势不妙，反应极快，扭头就想往人堆里钻。陈默早就防着她这一手，在她启动的瞬间，看似随意地伸脚一绊。
“哎哟！”
女人惊呼一声，重心不稳，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被冲上来的小李干脆利落地反剪双手按住。
电光火石之间，前后不到一分钟，两个刚才还在寻找猎物的骗子，已经像死狗一样被死死摁在了粗糙的水泥地上，鸭舌帽滚落一旁，露出底下那张因疼痛和惊恐而扭曲的脸。
陈默弯腰捡起那个钱包，打开，抽出里面那叠钞票抖了抖，除了最上面一张是逼真的假币，下面厚厚一沓，全是给死人用的冥币，印刷粗糙，透着诡异的色泽。
他蹲下身，冷冰冰的目光戳在鸭舌帽男人脸上，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用这玩意儿，专骗老人家救命的买药钱？你们他妈还算是个人？”
后续的审讯和对其临时落脚点的突击搜查很顺利。这俩人心理防线本就脆弱，没怎么扛就撂了，还顺藤摸瓜揪出了一个在旁边望风和负责处理赃物的同伙。一个小型丢钱捡钱诈骗团伙被连根拔起，带破了另外几起类似但当事人嫌麻烦或者觉得丢人没报案的案子。
消息传回所里，王涛冲着刚进门的陈默就竖大拇指，脸上笑开了花：“默哥，可以啊！这效率，绝了！出去转一圈就拎回来一窝！”
陈默没接话，脸上也没什么得意表情。他走到自己工位，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把刚刚追缴回来的、还带着点皱巴巴的两千块钱仔细装好，封好口。
他看着桌上那个薄薄的信封，心里头那股从刘奶奶哭泣时就一直堵着的憋闷，才好像稍微散开了一点点。
那些藏在城市缝隙里，像蛆虫一样啃噬着普通人希望和信任的玩意儿，能清理一只是一只。这离他想要掀翻的那个庞大黑暗网络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至少，脚下这片他穿着这身警服所要守护的一亩三分地，能因为这点努力，干净那么一丝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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