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本来像上了发条,按部就班地往前挪。陈默白天应付着那些没完没了的邻里纠纷、小偷小摸,晚上则把自己关起来,像鼹鼠一样在母亲留下的旧卷宗和那个神秘系统的线索里小心翼翼地挖掘。
他觉得自己够低调,够谨慎了。可麻烦这东西,从来不跟你打招呼,专挑你没防备的时候,从斜刺里给你来一下。
那天下午,警情是夫妻打架。听着普通,可到了现场才知道有多棘手。老旧的居民楼里,隔着门就能听见里面摔东西的巨响和女人尖利的哭喊。敲门没人应,怕出大事,陈默和王涛对视一眼,直接强行破门。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劣质香烟味扑面而来。屋里一片狼藉,碗碟碎片溅得到处都是。三十多岁,赤着膊,脸红脖子粗,眼睛里全是血丝的男人,正指着缩在墙角哭泣的女人破口大骂。
看见警察进来,他非但没收敛,反而更加暴躁,抄起桌上那把明晃晃的水果刀,不是指向警察,而是抵在自己脖子上,嘶吼着:“都别过来!过来我就死给你们看!”
情况瞬间升级。这已经不只是家庭纠纷,而是涉及人命了。
“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王涛厉声呵斥,试图稳定对方情绪。
陈默没吭声,眼神死死锁住醉汉拿刀的手和身体重心,脑子里飞快计算着距离和出手角度。他看得出,这醉汉情绪完全失控,真可能做出极端行为。
僵持了几秒,醉汉的手臂因为激动微微颤抖,刀尖在皮肤上压出了印子。就在他眼神稍微涣散,注意力被王涛的喊话分散的刹那,陈默动了!他像猎豹一样猛地前冲,不是直线,而是个极快的侧滑步,左手精准地扣住醉汉持刀的手腕,猛地向下一压一拧!同时右腿膝盖顺势顶住对方后腰,全身力量压下!
“呃啊!”
醉汉吃痛,手腕一麻,水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拼命挣扎,像头被激怒的野兽,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手脚胡乱踢打。陈默咬紧牙关,用标准的擒拿姿势死死将他按在地板上,膝盖顶住其背心关键位置,让他无法发力。
王涛迅速跟上,咔嚓一声给他上了背铐。整个处置过程,从冲到控制,不到十秒,干净利落,成功避免了可能发生的自残或伤害他人。
按程序,呼叫了120来检查醉汉有无伤情,安抚受惊吓的女主人,清理现场,登记信息…忙活完,陈默和小王才带着一身的汗和疲惫回到所里。本以为就是个处置得当的普通警情,谁也没往心里去。
坏就坏在,不知道是哪个热心邻居,在对面楼的楼道窗户后面,偷偷用手机录了像。而且,这人只录了后半段,就是陈默用膝盖顶着已经被制伏、但还在挣扎骂骂咧咧的醉汉,王涛上前给他上铐的那关键几秒钟。
这段被掐头去尾的视频,无声,画面因为距离和玻璃阻隔有点模糊,但警察跪压市民的视觉冲击力是足够了。再被配上耸人听闻的标题:惊爆!某某派出所民警暴力执法,当街跪压市民!、又是暴力执法?普通家庭纠纷何至于此!
往本地几个流量大的论坛和短视频平台一扔,火星子瞬间就溅进了油锅。
“卧槽!这下手太黑了吧!”
“看着都窒息!必须严惩!”
“警察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人肉他!哪个所的?叫什么名字?”
舆论一下子炸了。不明真相的网友被带了节奏,愤怒的指责、恶毒的谩骂、喊着要人肉搜索起底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评论区。偶尔有几个微弱的声音在问前因后果呢?、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拍全?,立刻就被喷成了洗地狗、跪久了站不起来。
陈默还是接到李建国急匆匆打来的内线电话才知道出事了。他狐疑地打开手机,点开那个被转发得到处都是的链接。看着屏幕上那断章取义的几秒钟,还有下面一排排不堪入目的诅咒和攻击,他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指尖都是冰凉的。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下,闷得他喘不过气。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无力感,像淤泥一样把他裹住。他妈的,当时那种情况,慢一秒钟都可能出人命!他冒着风险冲上去夺刀,控制住失控的当事人,保护了那个女人,也保护了小王和自己,结果呢?换来的就是这?
“操!”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把手机重重拍在桌上,屏幕都差点裂开。那种憋屈,比刚才跟那醉汉搏斗时挨的那几下还难受。
所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同事看他眼神都怪怪的,带着同情,又有点欲言又止。
王涛气得脸通红,拿着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在网上跟人对喷,结果对方人多势众,把他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气得他差点把手机摔了。
“别看了!跟这帮没脑子的喷子扯不清!”
李建国把他叫进办公室,关上门,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局里网安和宣传的已经介入了,正在联系平台处理,准备发通报。你小子……”
他上下打量着陈默,语气复杂:“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撞邪了?怎么什么幺蛾子事都能精准砸你头上?”
陈默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最后只化作一个难看的苦笑。他没接话,心里却控制不住地往阴暗处想:这背后,会不会也有那只黑手的影子?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搞臭他的名声,让他疲于应付,分散他的精力?不是没可能。
局里的反应还算迅速。网安部门第一时间联系平台方,对源头视频进行了限流处理,并打上了:“此视频内容可能存在误导,请谨慎辨别”的标签。紧接着,市局官方账号发布了详细的情况通报,没有回避,直接说明了警情性质,附上了执法记录仪截取的、带有时间戳的完整现场视频链接,并对陈默所使用的控制动作进行了专业解释,说明这是警用擒拿术中针对持刀及极端自残行为人员的标准规范控制技术,目的是为了快速有效解除威胁,防止事态恶化,保障所有在场人员安全。
完整视频一放出来,尤其是醉汉持刀挥舞、情绪失控、以及警察反复警告无效的画面清清楚楚,舆论的风向开始掉头。
“原来是这样!持刀还以死相逼,警察不控制住他等着出事吗?”
“之前那些骂警察的人呢?出来走两步?道歉!”
“断章取义的人真该死!差点被带节奏了!”
“支持警察依法履职!处置没问题!”
虽然还有几个嘴硬的在犟执法不够人性化、动作看着就不舒服,但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局里宣传科的同事又趁热打铁,联系了几个本地比较有公信力的法律博主和正能量大V,从专业角度解读警务规范,科普执法环境,总算把这股邪火给压了下去。
风波过后,李建国又把陈默提溜到办公室,这次没骂他,只是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上,深吸了一口,才语重心长地说:“看见了吧?现在穿这身皮,不容易。不光要盯着前面的坏人,还得时刻提防背后飞来的冷箭。以后出去,执法记录仪就是你的护身符,给我记死了,从进门开始,到事情处理完离开,一秒都不能关!这玩意儿关键时刻,能保你的命,也能保你这身警服,明白吗?”
陈默接过烟,没抽,只是捏在手里,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一课,代价不小,但印象深刻。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阳光底下的阴影,不止来自那些明火执仗的罪犯,有时候,那些举着手机、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自以为正义的看客,同样能杀人。往后的路,他得更小心,不仅要对付水下那条若隐若现的巨鳄,还得时刻留神,别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上,撞了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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