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里最近来了个实习生，警校刚毕业的小姑娘，叫林小雨。李建国亲自把她领到陈默工位前，语气不容置疑：“陈默，小雨分到你们这组了，你带着点儿。”
小姑娘约莫二十出头，个子不高，扎着利落的马尾辫，一身警服穿得板板正正，连风纪扣都扣得一丝不苟。
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里面闪着那种刚从象牙塔里出来、对警察这个职业充满理想主义的光，看什么都带着股近乎虔诚的新鲜感和热情。一来就对着陈默一口一个陈老师，喊得陈默后颈皮都绷紧了，浑身不自在。
“别，打住。”陈默赶紧摆手，像要挥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叫啥老师，听着折寿。叫默哥，或者直接喊陈默，都行。”
“那怎么行！”林小雨站得笔直，一脸严肃：“您是我前辈，工作经验丰富，还独立破获过‘快乐糖’那样的大案，前几天街头抓捕诈骗团伙的视频我也看了，动作干净利落！您就是我的榜样！”
陈默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写满崇拜的眼睛，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前身几年前刚穿上这身警服的样子。
也是这么傻不愣登的，觉得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扫清世间所有不平事，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他心里有点好笑，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时间这玩意儿，真他妈不饶人，专挑最直溜的树苗掰。
李建国把陈默扯到茶水间，递了根烟，自己先点上，吐着烟圈说：“小雨这姑娘，底子不错，警校成绩拔尖，就是……有点太理想化了，没经过社会毒打。你带她的时候，手上那些真东西、硬本事，别藏着掖着，多教点实际的。但也注意点分寸，别把她心里那点火苗子全给浇灭了。咱们这行，黑白灰搅和在一起，有时候，还就得靠她这种愣头青的纯粹劲儿，才能照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陈默嗯了一声，把烟夹在耳朵上，没点。回头再看林小雨那充满干劲儿的样子，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带这个小麻烦。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让她跟着出现场，从最简单的警情入手。教她怎么跟不同阶层、不同性格的人打交道，怎么从当事人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叙述里抓重点做笔录，怎么在那些看似鸡零狗碎的纠纷背后，嗅到可能引发更大矛盾的苗头。
林小雨学得是真认真，随身带着个厚厚的笔记本，恨不得把陈默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遇到不明白的，就追在陈默屁股后面问，那股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让偶尔回来串门找烟抽的王涛都直咂嘴：“哎哟我去，默哥，这小师妹可以啊！这劲头，跟我当年刚来时一模一样！”
有一次，处理完一个因为楼上晾衣服滴水到楼下空调外机上引发的、吵了快俩小时的邻里纠纷，回到所里，林小雨坐在椅子上，有点蔫儿，手里捏着笔录本，小声嘟囔：“默哥，我原来以为当警察，都是跟电视剧里似的，追踪要犯、侦破大案，跟坏人斗智斗勇……没想到，大部分时间，处理的都是这些……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陈默正对着电脑屏幕，敲打那份永远也写不完的结案报告，听到她这话，手指停在键盘上，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觉得没意思？大材小用了？”
林小雨没直接回答，但那耷拉着的嘴角和眼神里的那点失落，算是默认了。
陈默把椅子稍微转过来点，正对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点分量：“我告诉你，咱们这片辖区，为啥百分之九十的时间还算太平？靠的就是把这些你眼里鸡毛蒜皮的破事儿，一件件给它摁熄火了。今天张家骂了李家一句，你觉得是小事，不管，明天他俩就可能因为这句话打起来，头破血流；楼上滴水楼下嫌吵，你觉得是小事，调解不了，后天就可能因为这点积水，两家动起刀子来。那些上新闻的大案要案，是咱们这行的冰山尖尖，露在外面，看着光鲜。底下这些你看不上的小事，才是托着冰山的海水量，是地基。地基要是烂了，松了，上面盖什么楼都得塌。”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林小雨若有所思的样子，语气放缓了些：“而且，你别觉着这些小事没技术含量。里面的门道多了去了。怎么开口问话能让对方放下戒备，怎么从表情、小动作里看出谁在撒谎、谁心里有鬼，怎么在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扯皮里，快速找到那个最核心的矛盾点，怎么说话能让两边都觉得自己没吃亏、顺坡下驴……这些本事，警校课本上可没写。等你什么时候能不用动气、不用红脸，轻松自如地把这些鸡毛蒜皮捋顺了、摆平了，那你才算是在警察这行，刚把一只脚迈进门槛。”
林小雨听着，眼睛里的迷茫渐渐散了，重新聚起光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像是握住了什么宝贝：“我明白了，默哥！是我之前想得太简单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从最基础的学起！”
陈默看着她那重新燃起斗志、仿佛要去执行什么重大任务的表情，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带新人，尤其是带这种心思纯粹、干劲十足的新人，真他妈累，心累。
你得兜着她那股热情，又得时不时给她泼点冷水降降温，怕她烧得太旺把自己点着了，也怕她撞了南墙一下子心灰意冷。
不过……看着林小雨那认真记笔记的背影，陈默灌了口已经凉透的浓茶，咂咂嘴。这种感觉，好像……也不算太坏？至少比一个人闷头对付那些藏在暗处的庞然大物，多了点活人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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