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很快就来了。那天晚上轮到陈默和林小雨值班。派出所的老空调嗡嗡作响,但吹出来的风还是带着夏夜的黏腻。
接警台的电话响起时,陈默正泡着一杯浓茶,夜里没这玩意儿顶着,眼皮子直打架。
报警的是个老太太,声音又急又颤,说隔壁小夫妻又打起来了,女人哭得惨,摔东西的声音噼里啪啦的。“警察同志你们快来哟!再打要出人命了!”
陈默抓起帽子,看了一眼林小雨:“带上执法记录仪,走。”
警车穿进窄巷。路灯坏了几盏,光线明明暗暗。那栋楼墙皮剥落,楼道里堆着杂物,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谁家炒菜的油腻气。刚到四楼,就听见里面男人的吼骂和压抑的啜泣。
敲门。敲了好一阵。
门猛地被拉开,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赤着膊,脸红脖子粗,瞪着眼:“谁啊?!大半夜的!”
陈默亮出证件:“派出所的。接到报警,过来看看。”
“看什么看!我打自己老婆犯法啊?!”男人嗓门很大,试图用声音盖过心虚。他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陈默没跟他硬顶,视线越过他肩膀往屋里扫。一片狼藉。塑料凳子倒了,碎了个玻璃杯,剩菜汤汁泼了一地。沙发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睡衣,头发散乱黏在脸上,左边脸颊红肿着清晰的五指印。
她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听见警察来了,才敢抬起眼,那眼神空荡荡的,满是惊恐。
林小雨当时呼吸就重了,脸涨得通红,手按在警棍上,一步就要往前冲。陈默手臂一横,结实实地拦住了她,力道不大,但意思很坚决。
他没搭理门口还在骂咧咧多管闲事的男人,侧身从男人和门框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务惯性。男人被他这么一挤,气势弱了半分。
陈默走到女人面前,没站得太近,而是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低于她:“我们是派出所的。”他声音压低了,语速放慢:“别怕。能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吗?有没有伤到哪里?”
女人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的丈夫,嘴唇哆嗦着,没出声,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
门口那男人又嚷起来:“警察同志你看!她自己屁都不放一个!没事!我们夫妻吵架,你们赶紧走吧!”
陈默没回头,依旧看着女人,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调子说:“没事,你说出来。发生了什么,我们才知道怎么帮你。打人不对,打谁都不对。”
也许是这句话里的某个词触动了她,也许是陈默蹲下来的姿态没那么大压迫感。女人终于抽泣起来,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他……他喝酒……输了钱……回来怪我……饭做晚了……就打我……
她拉起一点袖子,小臂上一片青紫:“这……这不是第一次了……”
“臭婆娘你他妈胡咧咧什么!”门口的男人像被踩了尾巴,猛地往前一冲,手指着女人:“信不信我……”
“你干什么!”陈默这次回头了,动作很快。他站起身,没完全挡在女人前面,但位置卡得很好。
他看着那男人,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像裹了层冰碴子,语气硬得硌人:“你再指一下?再吼一句试试?当着警察面还威胁?”
男人被这眼神钉了一下,嘴里还不干不净,但声音小了些:“我教训我老婆……”
“铐上。”陈默没再废话,对后面跟来的两个辅警示意。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挣扎起来:“凭什么拷我!你们凭什么!我打自己老婆!”
辅警都是老手,一左一右别住他胳膊,咔嚓一声,手铐锁紧。冰凉的金属触感让男人酒醒了两分,但嘴上更不饶人了,各种难听的话都往外冒。
陈默走到他面前,几乎贴着脸,一字一句:“听着。你现在涉嫌殴打他人,依法传唤你到派出所接受调查。有什么话,到所里说。再闹,就是妨碍公务。”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的。
男人对上他的眼睛,骂声终于变成了含糊的嘟囔。
陈默又转向沙发上的女人:“你也得跟我们回去一趟,做个笔录。别怕,没事。”女人怯生生地点点头。
回到所里,已经是后半夜。先把那满身酒气的男人弄进醒酒室约束着,等他稍微清醒点再问话。这类案子,程序繁琐。验伤、固定证据、做笔录、调解或者处罚……每一步都得钉是钉铆是铆。
陈默让林小雨先给女人做笔录,自己在一旁听着,偶尔补充一两个问题。女人叫李芳,外地嫁过来的,没工作,平时就在家带孩子。丈夫姓赵,是个货车司机,平时还行,一喝醉酒就变个人。笔录做得很慢,李芳常常说着说着就哭起来,或者陷入沉默。陈默也不催,递过去纸巾,偶尔起身给她杯子里添点热水。
做完笔录,陈默没急着让她走。他知道,这时候让她回去,面对那个刚刚被处罚、可能怀恨在心的丈夫,一切可能又回到原点。
他拉过把椅子,坐在李芳对面,保持着一点距离:“脸上的伤,一会儿让女同事带你去医院看看,开个验伤单。这个很重要。”
他顿了顿,看她稍微平静点了,才接着说:“刚才跟你说的《反家庭暴力法》,不是白讲的。里面有个东西,叫人身安全保护令。听说过吗?”
李芳茫然地摇摇头。
“简单说,就是法院发的一个裁定,禁止他再打你、骂你、骚扰你,甚至能责令他搬出去。”
陈默说得尽量直白:“你得自己去法院申请,需要刚才的报警记录、笔录、验伤单这些证据。不难,但得你自己去做。”
李芳眼神动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我……我不懂这些……法院……我害怕……”
“怕也得做。”
陈默的声音重了些,不是训斥,而是强调:“李芳,你记住我一句话:家暴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你今天忍了,他明天就敢更厉害。你退一步,他能进十步。法律给你武器了,你得自己拿起来。”
他看了看旁边一直在认真记录的林小雨,这话也是说给她听的:“处罚他,关他几天,只是治标。你得让自己以后有安生日子过。忍耐换不来安全,只会让他觉得你好欺负。”
说完,他也没等李芳完全消化,拿起所里的电话,开始联系街道妇联和司法所。电话打了几个,把事情大概说了,约好了第二天让李芳过去找谁、带什么材料。他把写好的联系人和地址条子递给李芳:“明天睡醒了,就去。别拖。妇联的人会帮你。不敢回家的话……”
他想了想:“所里可以帮你联系临时庇护所,或者你看看有没有可靠的亲戚朋友家住两天。”
把这些琐碎但必要的事情一件件交代清楚,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灰白。
男人的处罚决定也出来了,拘留五日。陈默把决定告知李芳时,她沉默了很久,轻轻说了声谢谢。
安顿好暂时不敢回家的李芳,收拾完手头的文书,天已蒙蒙亮。陈默和林小雨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宿舍。
街道空旷,晨风有点凉。林小雨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跟着走。快到宿舍楼下时,她忽然轻声开口:“默哥。”
“嗯?”陈默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我今天……好像明白了一点。”
“明白什么?”陈默摸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
林小雨停下脚步,看着地上自己长长的影子,组织着语言:“以前我觉得,警察就是抓坏人,破大案。威风,带劲。但今天……看着你给那个女人倒水,跟她讲那些法律条文,帮她打电话联系这儿联系那儿……那些事情,好像比抓那个人更重要。”
她抬起头,眼睛在晨曦里很亮:“你保护她了。不只是从她丈夫拳头底下护住那一刻,而是……给了她一个可能,以后怎么保护自己。那个男人关几天总会出来,但如果她真的听进去,去申请了那个保护令,知道了能找妇联,可能……她以后的日子就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我觉得,这才是更有用的事。比抓十个……不,比破一个案子,都实在。”
陈默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还带着点学生气、却一脸认真的徒弟,忽然觉得一夜的疲惫消了些。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最终只是抬手,胡乱揉了一下林小雨的头顶:“年纪轻轻,想得倒挺深。少给你师父戴高帽,赶紧的,抓紧时间还能睡俩钟头。一会儿早班,事儿更多。”
他转身往楼里走,声音随着困意有点含糊:“路还长着呢……慢慢学吧。”
林小雨跟在他身后,摸了摸被揉乱的头发,没生气,反而轻轻笑了笑。她看着陈默的背影,宽阔,有点疲惫地微驼着,但步伐还是稳的。她心里那块关于警察到底是什么的拼图,好像咔哒一声,又对上了一大块。
陈默走在前面,听着身后跟着的踏实脚步声,困倦的脑子里却也划过一丝清晰的慰藉。言传身教,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感觉……还真不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