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日子没过几天，麻烦就自己找上门了，而且一来就不是单蹦的，像闻着味的苍蝇，嗡嗡地围上来一片。
先是锦绣花园。那是城南边一个零几年建的小区，外墙贴着暗红色的面砖，看着挺像那么回事。报警的是个中年女人，电话里声音都岔了调，说家里进人了，金项链、金戒指，还有抽屉里备着应急的两万现金，全没了。可门锁好好的，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
接警的是老王，起初还以为是家里小孩拿了或者自己记错地方，安慰了几句。可现场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防盗门是品牌的C级锁芯，门框没有一丝撬压痕迹，屋内陈设整齐，连抽屉都是轻轻拉开的，没有野蛮翻动的迹象。技术队的过来，在锁孔附近喷了显影粉，也只提取到几枚模糊不清的、疑似戴着手套的痕迹。
“邪门了，”老王回所里嘀咕：“这贼会穿墙？”
这话音还没落透，第二天，隔着两条马路的丽景苑也报案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状况，工作日下午，家中无人，门锁完好，丢失了笔记本电脑、一部单反相机和几件名贵首饰。报案的老爷子气得直拍大腿，说那单反是儿子从国外给他带的生日礼物，还没捂热乎。
紧接着第三天，第四个小区……
不到一周，连着四起。都是城南这片所谓中高档的小区，目标明确，手法干净利落到让人心里发毛。没破坏门，没惊动邻居，更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就像个看不见的幽灵，白天大摇大摆地登堂入室，完了还顺手给你把门带上。
所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绷紧了。平时闹哄哄的接警大厅，议论声都低了几度。这种案子最棘手，也最打脸。老百姓觉得住高档小区安全，交了贵的物业费，结果让人如入无人之境，恐慌和不满就像滚雪球，直接压到了派出所头上。
案情分析会，烟雾缭绕。李建国坐在长桌一头，脸黑得像锅底，手里攥着几份报案材料，纸边都快被他捻烂了。
“入室盗窃！连续四起！门锁屁事没有！你们告诉我，这是什么？”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砸在桌子上梆梆响：“这是打脸！打我们派出所所有人的脸！打整个分局的脸！”
底下没人吭声。王涛嘬着牙花子，盯着现场照片，半晌憋出一句：“头儿，这他妈绝对是技术开锁的高手干的。用的不是那种砸锁芯的暴力玩意儿，我估摸着，是专用工具，甚至可能是……那种能复刻钥匙信号的电子设备？现在这帮贼，装备比咱们某些兄弟还跟得上时代。”
“我不管他用的是金箍棒还是芭蕉扇！”
李建国啪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上面电话直接打到我这儿了！限期破案！就一周！一周之内，必须把这群王八蛋揪出来！搞不定，老子这身皮估计都得被上头扒了晾起来！你们一个个也都别想舒坦！”
他鹰一样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一张张或凝重、或焦躁、或憋着股劲的脸。有人低头躲避，有人欲言又止。最后，目光盯在了靠窗位置的陈默身上。
陈默没看李建国，他正对着摊开的现场照片和小区平面图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一处楼道监控盲区上划着圈。他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微微蹙着的眉头和紧抿的嘴角，显出一种沉入水底的专注。
“陈默！”李建国直接点了名。
陈默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去。
“这案子，你牵头！”李建国的话没有任何商量余地：“需要谁配合，要什么资源，直接打报告！技术队、图侦，乃至需要协调兄弟单位，我都给你开绿灯！全所，现在首要任务就是啃下这块硬骨头！我就要一个结果：把这群装神弄鬼的孙子，一个不剩，给我从耗子洞里掏出来！”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聚到陈默身上。有松了口气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单纯等着看反应的。
陈默沉默了几秒钟，不是犹豫，更像是在心里快速把某些关节过了一遍。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行，我试试。”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大包大揽，就平平常常三个字。但了解他的人都听得出里面那份沉甸甸的劲儿。
压力就像块实心的水泥墩子，哐当一声，结结实实砸在了陈默肩膀上。
可他感觉到的，除了重量，还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异样的兴奋。处理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纠纷，调解喝多了酒扯皮打架的烂事，固然是基层常态，但久了，难免有种陷入泥潭的滞涩感。而这种带有明显挑战性的、对手狡猾专业的系列案件，像是一根尖锐的刺，猛地扎破了沉闷的空气。
它能逼着你调动起所有警觉、经验和脑子里的那根弦。
更重要的是，陈默隐约觉得，这或许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刑侦任务。水面之下，暗流或许正在涌动。这帮窃贼选择目标、把握时机、处理现场的能力，不像一般流窜作案的毛贼。他们背后有没有专业的组织？销赃渠道是否固定？明面上是追查这些蟊贼，但顺着线头摸下去，会不会碰到一些……他一直在等待的东西？
一个检验他那些独自酝酿、从未对人言的计划，究竟有多少韧性的机会，似乎就这样突兀地摆到了面前。
“试试？”李建国眉毛一竖，但看着陈默那双沉静的眼睛，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挥挥手：“散会！陈默留下，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人群窸窸窣窣地散去。王涛经过陈默身边时，拍了拍他肩膀，低声道：“默哥，技术开锁这块我还有点路子，需要打听什么吱声。”
林小雨则留在了门口，没进来，但眼神亮晶晶地看着陈默，一副随时准备冲锋陷阵的样子。
陈默冲王涛点点头，然后对林小雨说：“别杵那儿了，去把四个案子的所有材料，包括接警记录、现场勘查报告、失物清单、受害人的详细背景和社会关系。哪怕他们觉得无关的，全都再整理一遍，放到我桌上。特别是进出小区的时间段，监控覆盖范围图，物业值班记录，一点都不能漏。”
“是！默哥！”林小雨像得了令的士兵，转身就跑。
陈默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略显陈旧的街道。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车流人流依旧，平静的表象下，那股由系列窃案引发的暗涌正在积累。
他捏了捏鼻梁，感受着那既沉重又隐隐躁动的脉搏。
试试？不，得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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