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是有了，画像也描了个大概。左撇子，懂技术开锁，熟悉安防，可能沾机械油脂，还有个神出鬼没的摩托。可这茫茫人海，上哪儿捞这号人去？
王涛跑了几天，带回来的消息喜忧参半。喜的是，圈子里打听下来，符合技术流开锁又近期缺钱躁动的面孔，有那么两三个，但都不完全是左撇子习惯，活动范围也跟城南这片对不上。忧的是，销赃的线头更隐蔽，首饰数码这类硬货，早就有成熟的地下渠道消化，水泼不进，风刮不透。
“妈的，属泥鳅的！滑不溜手！”
王涛把帽子摔在办公桌上，灌了一大口浓茶，茶叶梗子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抹：“社会面监控申请了一堆，看得眼都快瞎了，屁用没有！主干道、路口，咱们的天网底下，干干净净，连个疑似身影都抓不着。这孙子绝对研究过监控分布！”
压力随着限期一天天临近，像看不见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所里的气氛更沉了，连平时爱扯闲篇的都少了话头。李建国一天往刑警队和图侦那边跑好几趟，回来脸色一次比一次黑。
陈默没跟着急。急也没用。他直接扎进了分局的视频侦查中队，打了声招呼，找了台相对空闲的终端，一头埋了进去。
图侦中队的办公室永远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咖啡、泡面、烟味和机器散热的气息。几十块屏幕同时闪烁着不同角落的实时或回放画面，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偶尔的交谈声低低地响着。在这里待久了，人容易产生一种抽离感，仿佛透过无数只冰冷的电子眼，俯瞰着城市熙熙攘攘又各自孤寂的脉搏。
陈默要看的，主要是案发前后，以四个案发小区为中心，辐射出去一公里范围内，所有能调取到的社会面监控。这量可就海了去了。沿街小卖部的、银行ATM的、饭店门口的、单位自设的、甚至一些私家车行车记录仪截取的片段……画面质量参差不齐，角度千奇百怪，时间点对不准是常事。
他就坐在那儿，从白天看到深夜，又从深夜看到窗外天色泛白。饿了啃口面包，困了用凉水抹把脸。眼睛干涩得发疼，就滴点眼药水，闭上眼缓几十秒，再睁开。
【观察力（中级）】在这种时候发挥了近乎变态的作用。它不能直接变出线索，却能让陈默的视觉信息处理效率远超常人。快速流动的人群、车流，在他眼中会自动分层、过滤。过于清晰的、与画像无关的个体被迅速略过；而那些边缘的、模糊的、行为有细微异常的影子，则会被无形的钩子拽住，拖到意识层面进行审视。
不是漫无目的地看，他有重点。案发时间段，下午两点到四点。嫌疑人可能的进出路线。不会走大门主干道，倾向于小路、侧门、围墙缺口、绿化带间隙。交通工具重点关注摩托车、电动车，尤其是看似随意停放、长时间不动、或者骑手刻意回避主摄像头的。
第一天，一无所获。眼睛熬得通红，屏幕上跳动的像素点仿佛都有了重影。
第二天下午，在看丽景苑侧门那家便民超市外摄像头拍到的画面时，陈默捏着鼻梁的手停了下来。
画面日期是丽景苑案发当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超市摄像头主要对着自家门口和一小段人行道，画质一般，边缘有畸变。在画面最左侧的边缘，靠近马路牙子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露出了一小部分，辆摩托车的后轮和部分车尾。
那里是个视觉死角，再往左就出了画面，而且树枝投下浓荫，光线很暗。那摩托车大部分车身都藏在树影和画面之外，像故意躲在那儿。
陈默把画面放到最大，调整对比度和亮度。车轮是常见的样式，但车尾挡泥板的位置，靠近右侧边沿，有一块不规则的颜色差异，像是贴纸被撕掉后留下的残痕，边缘还有点翘起，在特定角度下反着微弱的光。残痕的图案完全看不清了，但大概轮廓……有点像某个卡通形象的头？
他立刻调出锦绣花园案发当天，周边所有监控的索引。印象中，在排查公交站台后方一个银行辅助摄像头时，好像也瞥到过一辆摩托的局部，位置也很偏。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那个片段。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画面角落，公交站广告牌后方，一辆摩托车的车头部分隐约可见，骑手戴着头盔，低头似乎在整理什么。车身颜色也是深色，看不太清。
他反复在两个画面之间切换，比对。
车型，都是常见的踏板摩托。颜色，深色，倾向于黑色或深灰。最关键的是，锦绣花园这个画面里，摩托车的车尾右侧，虽然大部分被广告牌挡住，但在骑手稍微挪动车身的一刹那，挡泥板边缘似乎也有一小块异样的浅色反光。
位置、形状的直觉……很像。
陈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兴奋，而是那种在庞杂无序中突然捕捉到一丝确定规律的紧绷感。他不动声色地保存下这两个片段，标记好时间地点。
然后，他扩大了搜索范围和时间范围。不再局限于案发当天，而是前后三天。不再只看案发小区周边，而是将四个小区在地图上连成片，看它们之间可能的移动路径，小巷、次级干道、老街区。
又是一天一夜的枯坐和凝视。
第三个关联点出现在连接锦绣花园和另一个案发小区枫林晚之间的旧街。那里有个私人开设的电动车修理铺，门口有个歪斜的摄像头，主要照着自己铺面，但也捎带了一小段街面。
在枫林晚小区案发前一天的下午，那个摄像头拍到一个戴头盔的骑手，骑着黑色踏板摩托缓缓经过，然后在街角拐弯处消失了。画面只是一闪而过，但陈默定格后放大，在摩托车尾左侧，同样位置，确实有一块小小的、颜色不同的斑驳痕迹。
车型一致，颜色一致，那个独特的车尾贴纸残痕位置一致。
出现的时间，都在案发前后。出现的区域，都在案发地附近或连接路径上。
骑手，永远戴着头盔，看不清面容，且有意无意地避开主要监控区域。
“找到你了。”
陈默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声音很低，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但那里面绷着的劲儿，像是拉满后微微松了一格的弓弦。
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盯着屏幕上那几段模糊的影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光有摩托车还不够。这车没牌照，或者挂了假牌。骑手包裹严实。需要更清晰的图像，需要能指向具体人的证据。
他想起王涛说的，嫌疑人可能对安防熟悉。那么，他选择停车和观察的位置，会不会也有某种规律？甚至，他会不会在更早之前，就以某种合理的身份，在这些小区附近出现过？
陈默重新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手指再次放上键盘。
追踪，才刚刚开始。这辆幽灵摩托和它的骑手，留下的尾巴，终于被他攥住了一点点。接下来，就是顺着这点尾巴，把藏在暗处的家伙，一寸一寸，拽到光天化日之下。
他瞥了一眼屏幕上方的电子时钟。限期，还剩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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