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关进了醒酒室,陈默没急着审。
他回到办公室,那碗泡面已经凉透了,凝着一层油花。他也没心思再吃,直接推到一边,重新调出刘俊的审讯笔录,一页页翻。
王涛凑过来,递了支烟:“默哥,你觉得这俩是一伙的?”
“不好说。”陈默接过烟,没点,在手指间转着:“刘俊交代的时候,提到过‘认识几个手痒的’,但一口咬定都是自己单干。工具来源、销赃渠道,说得都挺清楚,像那么回事。”
“可这个新抓的,”王涛指了指醒酒室方向:“手法太像了。而且偏偏在刘俊落网当晚顶风上,这不合理。”
“是不合理。”陈默盯着笔录上一行字:“刘俊说,他第一次去棉纺厂踩点,是听一个喝多了的朋友随口提了句,说那边老人多,现金可能放家里。但问他哪个朋友,他又含糊,只说以前安防公司同事,早不联系了。”
林小雨小声插话:“默哥,你怀疑他说的这个同事,就是刚抓的那个?”
“得去问问。”陈默站起身:“涛子,你跟我再去会会刘俊。小雨,你查一下刚抓那人的基本信息,越快越好。”
审讯室里,刘俊正靠着椅子打盹。门被推开,他激灵一下醒过来,看到是陈默和王涛,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耷拉下眼皮。
“刘俊,精神头不错啊。”陈默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常:“有个事儿,跟你核实一下。”
刘俊没吭声。
“你之前交代,在棉纺厂踩点,是听一个前同事提的。这人叫什么?以前哪个公司的?”
“我……我记不清了。”刘俊舔了舔嘴唇:“都好久以前的事了,就酒桌上那么一说。”
“记不清?”陈默身体微微前倾:“那你记不记得,你这个前同事,是不是左撇子?下巴有点方,喜欢穿黑衣服,跑起来挺快,还能飞檐走壁?”
刘俊猛地抬头,脸色唰一下白了:“你……你们……”
“我们抓到一个。”陈默不紧不慢地说:“就在棉纺厂,差点让他跑了。楼顶跳过去的,玩得挺花。”
“不关我事!真不关我事!”刘俊急了:“我跟他就喝过两次酒,他干的那些我一点不知道!”
“不知道你慌什么?”王涛一拍桌子:“刚才不还说记不清吗?怎么一听跳楼就知道是谁了?”
刘俊张着嘴,额头渗出冷汗。
陈默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刘俊,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决定你以后是判三年还是五年。同伙落网,你知情不报,甚至有意隐瞒,这叫包庇,罪加一等。如果主动交代,提供线索……立功表现,检察院量刑时会考虑。”
沉默。只有刘俊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他肩膀垮了下来,声音发干:“他……他叫张强。以前跟我在安盾科技干过,比我晚进公司,但手巧,技术好。后来……听说迷上赌钱,欠了不少,被开了。”
“你们一直有联系?”
“没……就,偶尔碰上喝一杯。他……他跟我吹过,说靠手艺弄点外快,来钱快。我……我一开始没当真,后来自己手头紧了,就……就学着也干了。”
刘俊越说声音越低:“但我们是各干各的!真的!他瞧不上我用的土法子,说我迟早被抓……我没他那套专业家伙什儿。”
“他住哪儿?平时在哪活动?赌钱的地方知道吗?”
“住……好像租在城西那片,具体哪我不清楚。他好赌,常去的地方……听他说过一嘴,好像老拖拉机厂后面,有些地下局子。”
刘俊想了想,又补充道:“他偷的东西,出手很快。好像……有固定的路子收,比我们这种零卖价高。”
陈默记下关键信息,和王涛对视一眼。
从审讯室出来,林小雨那边也有消息了:“陈哥,查到了!张强,29岁,本地户籍。之前确实在安盾科技有社保记录,两年前离职。有两次治安处罚记录,都是赌博。目前租住在西郊河沿路那片棚户区,具体的门牌正在核实。”
“好。”陈默看了看表,凌晨三点半。“通知值班组,准备收证。涛子,你带两个人去河沿路摸清楚具体位置,先布控,别惊动。免得打草惊蛇其他团伙,我去跟李所汇报。”
李建国听完,眉头就没松开过:“你是说,刘俊只是个学样的,真高手是现在这个张强?”
“很可能。张强有专业技术背景,工具更精良,心理素质也更强,逃跑路线都规划过。而且,他可能有稳定的销赃渠道,这点刘俊比不上。”
陈默分析道:“我怀疑,之前有些没破的积案,可能也是他干的,手法更干净。”
“妈的,抓一个牵出一串。”李建国揉了揉太阳穴:“去吧,手脚干净点。有稳定渠道就不是小事了,背后可能还有人。”
凌晨四点,河沿路棚户区。
这里路灯昏暗,巷子错综复杂,私搭乱建严重。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河水腥气和垃圾味儿。根据模糊的地址和房东电话里支支吾吾的指引,王涛他们最终锁定了一间靠着公厕的临时板房。
陈默打了个手势。一名辅警上前,用技术手段轻轻拨开了那扇并不结实的门闩。门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
王涛第一个侧身闪入,手电光柱猛地亮起,直射床上:“警察!别动!”
床上并没有人!
陈默紧随其后,快速扫视屋内。十平米不到的空间,脏乱不堪,烟头、泡面盒满地。但靠墙的一张旧桌子上,东西却摆放得有些反常的整齐:几套不同规格的开锁工具用绒布包着,分门别类;几个未拆封的针孔摄像头包装盒;一摞似乎是小区楼宇结构图的复印件;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搜仔细点。”
在床板下面的一个暗格里,摸出了几件用塑料膜包好的金饰、两块高档手表,还有一沓现金。在桌子抽屉的夹层里,找到了几个不同名字的身份证和银行卡,以及一个巴掌大的硬皮笔记本。
陈默翻开笔记本。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些奇怪的符号、简图和时间标记。像是某种暗账。
张强被铐在椅子上,彻底没了之前跳楼时的悍勇,脸色灰败。
陈默拿起那本暗账,在他眼前晃了晃:“这记的什么?收货的人?时间?地点?”
张强看了一眼,扭过头。
“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到?”陈默把笔记本扔给林小雨:“带回去,慢慢分析。张强,你技术是好,心思也密。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你刚在棉纺厂失手,我们就能精确摸到你家?”
张强身体微微一震。
“刘俊撂了。”陈默语气平淡:“他把你的事,包括你喜欢去哪儿赌,都说了。你那个稳定的路子,他虽然不清楚具体是谁,但也提过。你猜,是我们先顺着你这本子摸过去快,还是那边听到风声,先把你撇干净快?”
这话戳中了张强的要害。他这种人,最清楚那些道上的人是什么德行。有价值时是伙伴,一出事就是弃子,甚至可能被灭口。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眼神挣扎。
“我……我说了……能算立功吗?”
“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陈默坐下来,点了根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袅袅升起:“从你这本子开始,一条一条,给我说清楚。”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
棚户区远处,传来早班环卫车收垃圾的哐当声。
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而一些藏在夜色下的东西,也正被一点点拖到黎明将至的光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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