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报告摞起来有半尺高。陈默连着熬了几个大夜,眼睛里红丝像地图上的河流脉络。张强、刘俊、黑三、阿勇,还有那个建材市场里的赵某,口供、证据、赃物清单、资金流向图……所有线头都得拧成一股绳,塞进法律文书那套严谨又冰冷的格式里。
查抄的场面没电影里那么火爆,更多的是琐碎。赵某那个建材公司仓库,外面堆着瓷砖水泥,里头隔出个小密室,东西摆得跟小超市货架似的。金饰、玉器、名表、高档数码产品、甚至还有几卷古董字画,都贴着不起眼的小标签,写着日期和代号。清点时,技术中队的小伙子戴着白手套,一样样拍照、登记、装袋,空气里只有相机快门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王涛举着执法记录仪,嘴里忍不住念叨:“好家伙,这姓赵的真是个仓鼠转世,屯这么多。”
核实工作更是磨人。大部分赃物没发票,失主报案时描述也往往含糊。一块金色的手表、一个玉的镯子、一台薄的电脑。得把失窃时间、地点、物品特征和这些查获的东西一点点对上。有些对不上号的,还得反过来去找可能没报案的事主,根据作案时间地点,去小区排查,问有没有人丢了东西自己觉得找不回来干脆没说的。这活儿干得人嗓子冒烟,腿肚子转筋。
林小雨对着电脑屏幕,把一张老年机的照片和登记册比对,眼睛都快对成斗鸡眼
“默哥,这台诺基亚,三个报案记录里都说可能是灰色或黑色,这照片怎么看像是深蓝?”
陈默凑过去瞅了一眼,窗外的阳光刚好打在手机塑料壳上,泛着点诡异的蓝光。
“给那几位事主再打电话,问清楚是不是带键盘、右下角有道划痕。别光问颜色。”
他揉了揉太阳穴:“还有,棉纺厂3号楼201那个孤寡老太太,报案说丢了个银戒指,说是她娘留下的,花纹是缠枝莲。我们找到那几个银戒指里,有一个有点像,但老太太眼神不好,电话里说不清。下午咱俩再去一趟,带上东西让她认。”
就这么着,一点点抠,一点点对。等终于把能核实的赃物梳理出个大概,准备通知事主时,都快过去一个礼拜了。
通知电话一打出去,派出所就跟水滴进了油锅似的,炸开了。
最先来的是棉纺厂那几位大爷大妈。老太太被陈默扶着,颤巍巍捏着那个银戒指,对着窗户光看了又看,又用布满老人斑的手摸了又摸,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是它……是它……警察同志,谢谢,太谢谢了……”
她攥着戒指不肯松手,一个劲要给陈默鞠躬,慌得陈默赶紧扶住。
紧接着,丢了老伴遗物手表的老教师来了,捧着那块旧表,眼圈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只是用力握着陈默的手摇了又摇。
丢了几万块现金准备给儿子交首付的火锅店老板嗓门最大,拿回装钱的旧信封,拍得胸脯砰砰响:“陈警官!以后你们所里谁来我店里,一律免单!我说到做到!”
被陈默好说歹说劝住了,只答应以后来吃饭给打折。
大会议室临时腾出来的认领室里热闹得像个菜市场。道谢声、感慨声、询问破案细节的声音混成一片。有个大爷非拉着王涛,要听怎么抓到那飞贼的。王涛被缠得没法,只好简化再简化,说:“就是摸清了他路子,守株待兔。那小子能跑,可咱比他更能熬。”
省略了蹲守的蚊虫、冻麻的脚趾和那一刻的险象环生。
居民们的感激是实打实的。尤其是几个老旧小区,之前被偷得人心惶惶,晚上睡不踏实。这下案子破了,东西居然还能找回来一些,感觉像阴了好多天突然放晴。
于是就有了送锦旗这一出。不知道谁牵头,几个小区的代表一商量,真就订了面最大的,红底子金黄字,敲锣打鼓,一路从街口招摇过市地送到了派出所门口。锣鼓镲那叫一个响,整条街都听得见,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李建国所长早就得了信儿,穿着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台阶上,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老菊花。他快步迎上去,双手接过那面沉甸甸的锦旗,展开,让‘神警雄风 罪犯克星’八个大字冲着围观群众和跟来的摄像机镜头,不知怎么还引来了本地一个小媒体的记者,嘴里说着:“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感谢人民群众的信任和支持。”之类的场面话。
然后,他眼神精准地逮住了正想往后躲的陈默,一把拽过来:“来来,小陈,你是头功,一起合影!”
陈默被那锣鼓声震得脑仁嗡嗡的,又被闪光灯晃得眯眼,只能扯出个有点僵的笑容,站在李所旁边,手里还被塞了锦旗的一角。那红绸子摸着手感挺滑,金线绣的字有点扎手。
热闹了小半天,人群才散去。李建国美滋滋地把锦旗挂在了进门最显眼的荣誉墙上,跟其他几面落了些灰的锦旗并列。
他拍拍陈默的肩膀:“干得不错!这阵子辛苦了,舆论那边,这下也算有个响亮的回应。”
陈默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看着墙上那簇新的红色,心里那点因为之前被投诉、被质疑而憋着的闷气,确实被这喧闹的锣鼓和那些真诚的笑脸冲淡了不少。这活儿,累死累活,有时候不就图个这个么?
但他没想到,这声望的具象化,来得如此迅猛而朴实。
第二天他去棉纺厂片区做例行的回访,刚进小区门,就被几个晒太阳的大妈围住了。
“陈警官来啦!”
“吃饭了没啊?”
“哎呦,看你这脸色,又熬夜了吧?”
一位满头银发的大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菜篮子里掏出两个还带着叶子的红苹果,精准地塞进陈默的警服外套口袋:“自家树上结的,甜!你们年轻人老吃泡面不行!”
陈默慌忙推辞:“大妈,这不行,我们有纪律……”
“什么纪律!长辈给的点水果,有什么纪律!”旁边一位大爷帮腔,顺手又把一袋洗好的小番茄搁在了陈默拎着的宣传材料上:“我闺女买的,太多,吃不完,帮帮忙!”
接着是几根香蕉,一把花生……陈默两个口袋被塞得鼓鼓囊囊,手里也满了,像个移动的水果摊。
他推脱不得,哭笑不得,只能一个劲说谢谢。临走时,那位塞苹果的大妈还拉着他的手,压低声音说:“陈警官,以后这片儿有什么事,你吱声!我们这些老家伙,眼睛亮着呢!”
这待遇,以前也有,但没这么汹涌。王涛知道了,羡慕得不行:“默哥,你这群众基础,现在堪比居委会主任了。下回我去,能不能分我点慰问品?”
陈默把那些水果花生分给值班室的同事,自己留了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嗯,确实甜。
热度也不全是好处。现在他去辖区巡逻,认识他的人多了,找他顺便解决的事儿也多了。张家的狗叫扰民,李家的空调漏水滴到楼下,王家的孩子找不到作业本怀疑被对门小孩拿了……有些事儿明显不属于派出所管辖范围,但群众觉得:“陈警官人好,破案厉害,这点小事肯定也能说上话。”
陈默得花更多时间解释、引导、联系其他部门。累是累点,但那种被信任、被当成自己人的感觉,又让他觉得这种麻烦里透着点暖烘烘的人情味。
一天下班,他和王涛一起往回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王涛踢着路边的石子,说:“默哥,这回总算清净了吧?大案告破,锦旗也挂了,水果也吃了。”
陈默把最后一点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清净?”
他指了指前面路口新开的一家棋牌室,门口闪着俗气的彩灯:“看见没?黑三、阿勇是进去了,这种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保不齐哪天又冒出个白三、土勇。还有,龙哥那条线上游,赵某的上家,还在外地折腾呢。这活儿,哪有个头。”
王涛叹了口气:“也是。就没个彻底消停的时候。”
“彻底消停?”
陈默摸出烟,递给王涛一支,自己点上:“那咱就该下岗了。”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夕阳的余晖里慢慢散开:“不过,能让棉纺厂的老太太睡个安稳觉,能让丢了大半辈子的东西物归原主,能让大伙儿觉得这片儿有个出了事真能找的警察……这点清净,也算没白忙。”
两人不再说话,沉默地抽着烟,朝着派出所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后,居民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饭菜的香气隐约飘来。那片荣誉墙上,新的锦旗红得耀眼,静静地挂在那里,记录着刚刚过去的这场热闹,也预示着未来不会停歇的、细碎而坚实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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