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默抱着昨天到家也没拆的箱子到了市局,面前市局的大楼,十几层高。门口有武警站岗,警徽在灯光下肃穆庄严。
陈默抱着箱子,朝大门走去,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进那道旋转门,走进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的世界。
大楼里,已经有很多人在忙碌了。市局刑警支队不跟主楼在一块儿,单独占了一栋有些年头的五层辅楼。楼是旧了点,外墙的米黄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爬着几道雨水冲刷出的污痕。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隔老远就能感觉到,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陈默抱着纸箱子,穿过主楼后面一条窄道。道两边的老樟树,新芽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桠支棱着,把灰蒙蒙的天空割裂成一块一块的。辅楼门口没挂太显眼的牌子,就在侧墙上钉了块不大的铜牌,刻着刑事侦查支队几个字,边角有些氧化发黑,字迹也模糊了。
玻璃门关着,他腾出手拉开门,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灰尘、消毒水,还有隐约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跟城南所那种混合了泡面、汗味和来办事老百姓身上各种味道的空气完全不同。
大厅里安静,不是没人,相反,走廊上时不时有人快步走过,皮鞋或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的,带着一股目的明确的劲儿。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夹杂着专业术语。没人闲聊,没人大声说笑。空气里仿佛绷着根看不见的弦,稍微用力就会断掉。
陈默抬眼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楼层指示牌,重案大队在四楼。他没去等那部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电梯,拎着不算轻的箱子,转身走向旁边的楼梯间。
楼梯间更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回荡。三楼到四楼的拐角,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案情通报和协查通知,有些字迹都淡了。
四楼走廊尽头,是两扇厚重的深色木门,上方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重案大队。陈默在门口停了一秒,喉咙有些发干,他吸了口气,侧过身,用胳膊肘顶开了其中一扇门。
门轴很滑,没什么声音。但门开的动作,还是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办公室比他想象的大,像个大开间,用文件柜和高高的隔板分成了十几个格子间。窗户很大,但光线不算特别好。每张桌子上都堆着山一样的卷宗、文件袋,还有电脑。几乎每台电脑屏幕都亮着,有的是现场照片,有的是密密麻麻的文档。空气里除了纸张和灰尘味,还混着浓烈的咖啡味,以及一种……熬夜和焦虑混合的、近乎实质的压力感。
门开的动静其实不大,但就在那一瞬间,办公室里原本持续着的低低交谈声、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哗啦哗啦的纸张翻动声,几乎同时顿了顿,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切断了。
几十道目光,从各个格子间里、从文件堆后面、从电脑屏幕上方,齐刷刷地扫了过来。那感觉,像一下子被探照灯打了全身。目光里有纯粹的好奇,有冷静的审视,有漠不关心的冷淡,也有那么几道,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掂量和……轻视。
一个空降兵,从最基层的派出所借调上来的,年纪看着也不大,据说破过两个像样的案子,但谁知道里面有多少水分,多少运气成分。在这种精英扎堆、讲究资历和实打实战绩的地方,这种外来户天然就不受待见。
陈默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显得有点木然,还是保持着在城南所时那副有点懒散、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劲头的模样。
他像是完全没察觉到那些目光,眼睛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找到了靠门边的一个空位。那张桌子看起来比其他桌子更旧一些,漆面磨损得厉害,桌面上空空荡荡,只覆盖着一层薄灰。位置很不好,正对着门口,任何人进出都能一眼看到,缺乏隐私,而且靠近走廊,注定不会安静。
他抱着箱子走过去,纸箱底落在积了点灰的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这声音在刚刚恢复了一些窸窣声的办公室里,依然显得有些突兀。
周围那些低低的交谈声又响了起来,但音量明显比之前更压抑了,像潮水退下去后,只在岩石缝隙里留下的细微呜咽。他能感觉到,不少目光仍然粘在他的背上,带着探究的余温。
他开始整理东西,动作不快不慢,先把几本边角起毛的专业书拿出来,在桌面左上角摞好,最上面是那本《犯罪心理学》。
接着是几个厚笔记本,放在右手边。笔插进旁边一个印着某次会议名称的塑料笔筒里。白色马克杯,被他放在了桌面右上角,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整个过程,他垂着眼,没跟任何人对视,也没试图跟谁搭话。
办公室里重新响起的说话声,内容已经悄然转变。离他最近的两个隔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声,但陈默的耳朵似乎比常人灵敏些,还是捕捉到了一些飘散的碎片。
“……就那个‘快乐糖’案子的?听说是他主导的……所里嘛,环境单纯,运气好碰上了……”
“……陆头儿明显不太想接,没辙,上面塞过来的……直接打发给老周了,嘿嘿,有得受了。”
“……看着挺闷,不像能折腾出花儿来的主儿……”
“……管他呢,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就知道了?咱们这庙,门槛高,香火旺,可不好拜……”
这些话飘进耳朵,陈默手上动作没停,心里那根弦却无声无息地绷到了最紧。在这里,每一道目光都有含义,每一句闲聊都可能是在试探。松懈?不存在的。一丝一毫的失态,一个不合时宜的表情,都可能被放大,成为别人评判甚至攻击你的依据。这里不讲究派出所那种直来直去的兄弟情谊,这里更讲规则,更讲实力,也更讲……站位和心眼。
他拉出椅子坐下,椅子不太顺滑的滚轮在略不平整的地面上刮出轻微的吱嘎声。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老旧的机器发出沉闷的启动嗡鸣,屏幕亮起蓝光,跳转到内部系统登录界面,要求输入账号和密码。
他还没有拿到这些。于是他便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背脊自然挺直但不过分僵硬,目光落在自己刚刚摆好的那个旧杯子上,杯壁那个小缺口在昏暗光线下形成一个微小的阴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在冰凉的瓷壁缺口处,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新的战场,连呼吸的空气,密度和成分都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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