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周斌吵的那一架,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咚一声挺响,可重案大队这潭水太深了,波纹荡了几下,就没了踪影。大家手头都压着案子,谁有闲心整天琢磨这点口角。明面上是没人再提符号照片的事了,但那股别扭劲儿还在空气里飘着。
周斌是彻底把陈默当空气了,除了非说不可的工作指令,那也得言简意赅,多一个字都嫌浪费,基本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黑狗的案子,周斌带着他那两个老搭档扎了进去,按着几十年用惯的老路子,一头钻进了黑狗那团乱麻似的社会关系里。排查仇家、走访可能看见点啥的目击者、梳理他那堆狐朋狗友……忙得脚打后脑勺,办公室的烟灰缸堆得跟小山似的。
陈默呢,被明里暗里地晾在了一边。周斌扔给他的,净是些整理现有笔录、核对基础身份信息、归档材料之类的文书活儿。
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小子消停点,别给我节外生枝。
陈默也不争,让干嘛就干嘛,该完成的活儿一丝不苟地做完,然后就坐在自己那个靠门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或者翻看周斌随手丢过来的一沓沓走访记录,看得仔细。可他脑子里那根关于符号的弦,一直绷得死紧,硌得他心神不宁。
光心里怀疑,手里捏着两张模糊照片,屁用没有。他得找到更扎实的东西,能把猜想砸实了的证据。周斌不信?行,那他自己查。
下班后的时间成了他唯一能抓得住的空隙。他得等,等到办公室那帮人走得差不多了,楼道里安静下来,才起身,锁好抽屉,虽然里面没啥机密,但这动作让他觉得自己像在准备点什么,然后下楼,走向支队大楼一层那个最角落的档案室。
那地方,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去,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被遗忘的味儿。
管档案的是个姓吴的老阿姨,快退休了,戴着副老花镜,脾气说不上坏,但规矩比谁都大,一板一眼的。
“调阅已结案卷宗?”吴阿姨从眼镜框上方抬起眼皮,打量他,眼神里带着审视:“编号多少?什么用途?”
“7-430817。”陈默把早就准备好的理由递过去,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语气平稳:“学习参考,熟悉旧案类型。”
吴阿姨又看了他几眼,大概觉得这新来的小伙子还挺用功,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起身,在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里摸索半天,找出对应的一把,插进那排老式绿色铁皮柜的锁孔里。咔哒一声,柜门打开,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灰尘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不怎么好闻。
“只能在这儿看,不准带走,不准拍照,不准损坏卷宗。”吴阿姨一丝不苟地交代,手指点了点档案室中间那张掉了漆的长条木桌:“看完了,原样放回去,顺序不能乱。” ,就坐回自己那张靠椅里,重新拿起桌上的报纸,不再理会他。
陈默道了谢,走过去,抱起那摞用牛皮纸袋装着的、分量不轻的卷宗。牛皮纸袋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发毛,上面用毛笔写着案号和简要信息,墨迹都有些褪色了。他走到长桌旁坐下,头顶只有一盏老旧的节能灯,光线昏黄,把他伏案的影子拉得变了形,长长地投在身后的铁皮柜上。
打开卷宗袋,抽出里面厚厚的文件,那股子旧纸特有的、微带酸涩的气味更浓了。他吸了口气,定定神,开始一页一页地翻。不是浏览,是真正的啃。手指捻过略微发脆的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现场勘查笔录、黑白和彩色的照片粘贴页、法医的鉴定报告、零零散散的证人询问笔录、嫌疑人审讯记录、最后的结案报告……时间就在这翻页声里一点点流走。窗外天色从昏黄到漆黑,档案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还有远处吴阿姨偶尔翻动报纸的哗啦声。
越往下看,他眉头拧得越紧。
五年前那场所谓的帮派斗殴致死案,现场勘查做得……实在有点糙。重点全放在了斗殴最激烈的中心区域:喷溅的血迹、散落的凶器,几根变了形的铁棍和两把砍刀、还有地上乱七八糟的脚印和拖拽痕迹。可对于现场外围,尤其是巷子墙壁、拐角、垃圾桶后面这些可能留下点什么不起眼痕迹的地方,记录简直简略得可怜。关于那个符号所在的墙面,在勘查笔录里就只有一行干巴巴的字:“西侧墙面有陈旧划痕若干,性质不明,未提取。”
连张特写照片都没附。当时负责的技术员估计觉得,这种证据确凿、凶手到案的街头混混互砍案子,没必要在几道莫名其妙的划痕上浪费功夫。
证人证言也有猫腻。几个自称目击了部分过程的关键证人,说法细细比对下来,有不少细微的矛盾点。有的说打斗是晚上十点开始的,有的咬定是十点半;有的说看见四五个人混战,有的却说起码有六七个人影。可等那个叫李彪的主犯一被抓,嘴里承认了是他带头干的之后,办案人员好像一下子就放松了,这些矛盾点被下意识地合理化了,要么是证人记错了,要么是角度问题,总之,不影响给李彪定罪就行。
再看李彪的审讯记录,陈默心里疑窦更重。这家伙在一些关键细节上的供述,流畅得有点过分,时间、动作、对话,像是提前背好了台词。可对于一些按理说应该印象深刻的情景,比如他第一棍子砸下去时对方的具体反应、他自己当时站的具体位置,反而说得含糊糊,颠三倒四。当时的审讯人员可能觉得这是认罪态度好,或者是因为紧张?现在回头琢磨,处处透着别扭。
最后的结案报告,写得……有点赶工的嫌疑。逻辑链条看起来是完整的,嫌疑人供述、证人证言、物证,好像都能对上。可你要是较真,往细里抠,好些地方的推演就显得有点牵强,像是硬给圆上的。整个卷宗弥漫着一种赶紧了事的气息:主犯抓了,案子破了,可以结了。那些边边角角、不影响定罪的疑点?深究它干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默合上最后一页,后背重重靠向冰凉坚硬的铁皮柜,闭上眼睛。档案室昏黄的灯光透过眼皮,留下一片模糊的暗红色,刺得他眼睛发酸,可心里却一片冰凉,像浸在了冬天的河水里。
这不是简单的草率。更像是一种……急于求成?或者,当时是不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压力,在推着这个案子快点结案?
一个清晰的念头像钉子一样砸进他脑子里:五年前这起所谓的帮派仇杀,绝对有问题!那个李彪,很可能不是真凶,或者,不只是他一个人干的!这他妈是一桩被匆忙捂盖子捂过去的冤案,至少也是一桩没挖到底、真相半掩的悬案!
而那个神秘的、该死的符号,就是连接过去和现在的钥匙。真凶,或者知道内情的家伙,很可能一直就没落网,还在外头逍遥。五年后的今天,他或者他们又出手了,用类似的手法干掉了黑狗,而且,像是故意留下名片似的,刻下了一模一样的标记!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慢慢爬上来,蹿过后背,让他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如果他的推断没错,那他们现在要对付的,就绝不是什么一时冲动报仇的街头混混,而是一个心思深得吓人、可能背着更多秘密、甚至曾经有能力把司法程序带沟里去……的狠角色。
“呵……欠……”那边,吴阿姨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开始收拾桌上的报纸、眼镜盒,窸窸窣窣的,是要下班了。
陈默猛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他把摊开的卷宗一页页仔细理好,按照原顺序放回牛皮纸袋,抚平边角,再塞回铁皮柜里那个固定的位置,锁好柜门。钥匙还给吴阿姨时,他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
“看完了?这么快?”吴阿姨随口问。
“嗯,看完了,谢谢您。”陈默点点头。
走出档案室,楼道里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手心有点潮乎乎的。知道前面可能是雷区,危险,可心里那股非要把底下埋着什么挖出来看个清楚的冲动,反而像野草见了风,疯长起来,压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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