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天,直到陈默离开,孙老蔫最终也没碰那个包子和水。他就那么死死蜷着,像块风干的石头,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偶尔会极其迅速地、偷偷地朝陈默的方向,或者说,是朝包子搁着的石头上瞄一眼,然后像受惊的动物一样立刻躲开,重新埋进破烂的棉袄领子里。那眼神里空荡荡的,除了本能的警惕和一丝被漫长饥饿折磨出的渴望,啥也读不出来。
陈默一点不急,也没催。他把包子和水在原处放稳当,自己退开几步,走到桥洞外面,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水泥桥墩,点了根烟。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陆续亮起暖黄色的光,桥下车流稀疏,尾灯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红线。他就那么站着,抽一口烟,吐出的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偶尔,他会像是自言自语地,对着空气,也对着桥洞深处那团黑影,念叨两句。
“这天儿,说冷就冷了。”
“风还挺硬。”
声音不高,刚好能飘进去,又不会显得太刻意。他在那儿站了得有二十多分钟,直到烟抽完,指尖都冻得有点发木,才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灰,转身,沿着来路走了。自始至终,没再回头看一眼桥洞。
第二天,差不多同样的钟点,他又来了。照旧是温热的肉包子,矿泉水。这次,他把东西往孙老蔫蜷缩的方向挪了挪,离那只脏兮兮的破胶鞋更近了些,近到几乎一伸手就能够着。
孙老蔫还是没动,维持着那个防御的姿势。但陈默敏锐地捕捉到,老人偷瞥包子的次数明显变密了,喉结上下蠕动的频率也高了不少,空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桥洞里甚至有点清晰。
陈默心里有了点底,依旧没靠近,还是到外面老位置靠着,点了烟,望着远处灯火,说起今天路上看见的杂事:哪条街在修管道堵了车,哪个摊子的煎饼果子看着不错……说完,烟掐灭,人走。
到了第三天傍晚,陈默刚弯腰把包子和水放下,直起身还没来得及退开,孙老蔫那只脏得几乎和泥土一个颜色、指甲缝里满是黑垢的手,就猛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从破棉袄袖子里闪电般伸了出来,一把将那个白胖的包子抓了过去,死死攥在手里,然后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他吃得极快,几乎不咀嚼,腮帮子鼓得老高,被干硬的包子皮噎得脖子直伸,眼睛都有些翻白了。陈默赶紧上前一步,拧开矿泉水的瓶盖,默默递到他另一只手边。老人几乎是抢过去,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下好几大口,水顺着嘴角和乱糟糟的胡子往下淌,混合着包子屑,在脏污的脸上冲出几道浅痕。
陈默等他喘匀了气,吃得没那么急了,才又蹲下来,还是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他没立刻提案子,就像普通街坊拉家常似的,语气放得很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这儿晚上睡着,挺冷的吧?”
孙老蔫嘴里还在机械地嚼着最后一点食物,含混地唔了一声,算是回应。但他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直勾勾地盯着陈默放在脚边的塑料袋,里面明显还有两个包子的轮廓。
陈默没犹豫,把整个塑料袋拿起来,轻轻推到他面前:“都给你的,慢慢吃。”
老人的眼神倏地亮了一下,像火柴划燃的瞬间,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被更深的浑浊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畏缩取代。
他低下头,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抱着腿的胳膊收紧了些,不再看陈默,也不再看包子。
陈默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但也得小心,别把这刚冒出点火星的信任给吓回去。
他换了更亲近点的称呼,声音又压低了些:“孙伯,跟您打听个事儿。好多年前了,就旧货市场那边,晚上,有人打架,还出了人命,您……还有印象吗?”
孙老蔫佝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很细微,但陈默捕捉到了。他没吭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陈默不催,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已经提前调成了飞行模式,只打开了相册,找出那张在蓝桥酒吧后巷拍下的符号特写,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然后小心地、慢慢地递到孙老蔫低垂的视线范围内。
“墙上,有人用东西刻了这么个图案,您见过吗?画圈圈,带个小箭头那种。”
孙老蔫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发光的屏幕。他盯着那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陈默都以为他是不是又走神了。然后,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模糊的音节:“画……画圈圈……坏……坏人画的……”
陈默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稳住呼吸,继续引导,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飞一只鸟:“对,是坏人画的。孙伯,您看见是谁画的了吗?那人长啥样?穿啥衣服?”
孙老蔫抬起那只脏手,有些笨拙地、无意义地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仿佛在描摹一个模糊的影子:“蓝……蓝色的……衣服。帽子……压得低低的……”
蓝衣服?戴帽子?陈默立刻追问:“蓝衣服什么样的?是那种干活穿的工装?还是普通的褂子?”
这个问题似乎让孙老蔫有点困惑,他皱紧了眉头,本就沟壑纵横的脸显得更纠结了。
他费力地想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词不达意地说:“像……像修车铺子里的……脏……河边……有个大铁桶,生锈的……吓人,那个人……吓人……”
修车的?蓝工装?河边?大铁桶?
这几个零碎的词像几块关键的拼图碎片,在陈默脑子里咔哒几声,迅速找到了彼此的位置,勾勒出一个模糊但方向明确的轮廓,河边!
五年前旧案现场就在河堤附近!大铁桶——那种地方常有废弃的工业容器!蓝工装,修车厂,汽修工!
“那个人,是在河边那个大铁桶那儿?他画了这个圈圈?”陈默尽量让语气平稳,不泄露内心的翻涌。
孙老蔫像是突然被某个可怕的记忆片段击中,身体猛地一缩,整个人几乎要蜷成一个球,嘴里发出含糊的、带着颤音的念叨:“血……我看见了……有血……他跑了……跑得快……”
血?跑了?
陈默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厉害,一股混合着激动和凛然的情绪直冲头顶。他强压下去,继续用那种平缓的、不带压迫感的语调问:“孙伯,您看清那人脸了吗?大概模样?或者,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孙老蔫只是摇头,用力地摇头,眼神重新变得涣散而空洞,嘴里反反复复只剩下那几个词:“蓝衣服……帽子……画圈圈……吓人……吓人……”
再问下去,老人又开始前言不搭后语,陷入那种混乱的自言自语状态,显然无法提供更具体的信息了。
但陈默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一个关键的指向:很可能穿蓝色工装、戴帽子的人,在河边铁桶附近出现过,可能身上沾了血,案发后匆忙逃离。
这与五年前旧案现场的地理位置、以及可能的逃离路线,产生了高度吻合的暗示。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这几天像上班打卡一样往那片偏僻桥洞跑的时候,有天下班后,周斌开着那辆老桑塔纳,远远地跟过他一次。
周斌把车停在路对面的阴影里,摇下车窗,看着陈默蹲在桥洞外抽烟,看着他和里面那个脏得看不清模样的流浪汉自言自语,看着他留下食物然后离开。
周斌脸上那惯常的、对陈默的不耐烦和隐约的质疑,在那一刻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松动。他没下车,没过去,甚至没让陈默发现,就那么看了十来分钟,然后默默把车开走了。
打那以后,他嘴上没说什么,但再也没明确阻拦过陈默下班后的私自行动,只是偶尔目光扫过陈默时,里面那点东西变得复杂了些,少了点纯粹的排斥,多了点冷眼旁观的、审视般的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