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就在陈默从孙老蔫那些颠三倒四的话里艰难拼凑出蓝工装、河边铁桶这几个关键词的同时,周斌主导的黑狗案明面调查,也总算撕开了一个口子。
他们下了死力气,把黑狗死前一个月的通话记录翻来覆去筛了好几遍,又结合社会关系走访和那点有限的银行流水,终于揪出一个嫌疑度明显上升的家伙,赵大勇,顺利汽修的工人。
这小子跟黑狗之间有一笔三千来块的修车费烂账,吵过不止一次。关键是,案发当晚,他的行踪没法完全说清楚。他自称在汽修厂宿舍睡觉,可同屋的工友正好回老家了,没人能给他作证。
虽然眼下还缺直接证据,比如凶器、血衣啥的,但按经验,这种有矛盾、没旁证的人,已经够格拎出来重点伺候了。顺利汽修就在城西,离出事的蓝桥酒吧那片儿不远,地理位置上也说得通。
组长陆涛听完周斌的详细汇报,指关节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他也注意到了陈默这几天的状态,人是在办公室里坐着,可眼神飘着,下班准时走,但不像去放松,反而有种绷着的劲头。陆涛琢磨了一会儿,一个电话把周斌和陈默都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老周,黑狗案现在有了明确嫌疑对象,赵大勇这条线,必须抓紧,深挖细查,尽快固定证据。”陆涛先给周斌定了调子,然后目光转向旁边站得笔直的陈默:“陈默,你之前在会上提过的那个符号,还有你这几天……私下了解的情况,有没有什么新的、具体一点的发现?”
陈默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周斌。周斌脸上没啥表情,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
陈默收回视线,面向陆涛,语气简洁,没有任何渲染:“报告组长,我根据旧案卷宗里提到的一名边缘证人线索,找到了当年在旧货市场附近活动的流浪人员孙老蔫。通过接触,他提供了一些碎片信息,提到了案发时可能在现场附近出现的一个人,特征是穿蓝色衣服、戴帽子,在河边废弃铁桶附近活动过,可能身上沾有血迹,之后逃离。这些特征,与黑狗案目前缺乏的嫌疑人形象,以及旧案现场靠近河堤的地理情况,存在一定的参照可能。”
他刻意没提并案两个字,只陈述自己了解到的事实。
陆涛听完,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汽修厂工人,蓝色工装……倒是能和你听到的说法对上一部分。”
他抬起眼,目光在周斌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陈默平静但坚定的眼神之间扫了个来回,做出了决定:“这样,陈默,从今天起,你正式加入黑狗案的侦办小组,和老周搭档,共同负责这个案子的深入调查。老周。”
他看向周斌,语气加重了些:“陈默年轻,脑子活,想法有时候可能跳脱点,你经验足,多带带他,但也适当听听他的看法。陈默,你跟着周斌,多学习办案规矩,多干实事,有什么想法,及时沟通,别闷着头自己搞。”
这个安排,等于是把陈默从边缘人的位置一把拽回了案件调查的中心。
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把主要精力都放在自己那条关于旧案和符号的暗线上。他得把大部分注意力转回到黑狗案本身的明线调查中,而且,还必须得跟对他成见颇深、办案思路迥异的周斌绑在一起干活。
他得在完成周斌布置的任务的同时,想办法把自己发现的那些碎片,悄无声息地、合理地织进现有的调查里。
从陆涛办公室出来,两人前一后走着,中间隔着两三步远,像隔了条看不见的河。下楼,走向停车场那辆灰扑扑的老款桑塔纳。谁都没说话,气氛比十二月傍晚的冷空气还僵。
周斌咔哒一声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插钥匙,发动。陈默拉开副驾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子引擎发出有些吃力的低吼。
周斌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停车场出口的横杆,语气硬邦邦的,每个字都像是从规章制度上直接抠下来的:“先去顺利汽修,重点查赵大勇。动机、时间线、案发前后所有动向、社会关系、有无反常表现。你……”
他终于侧过脸,用眼角余光扫了陈默一下,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主要负责记录和观察。没我的同意,别随便开口问话,更别乱插嘴。一切按程序,按规矩来。听明白了?”
陈默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波澜,只简单应了一声:“嗯。”
他知道,这场被迫开始的合作,起跑线上的信任度是零,甚至可能是负数。
周斌这是在明确划界,也是在警告他别越线添乱。
打破眼下这局面,没有别的捷径,只能靠事实,靠确凿的、能让周斌也无法忽视的发现,一点点去凿开这层坚冰。
老桑塔纳驶出市局大院,笨拙地汇入傍晚拥挤的车流。
车窗外的街景、行人、霓虹招牌,流水般向后倒退。陈默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上,表面平静,脑子里的思绪却像沸水一样翻腾。
孙老蔫含糊的蓝衣服,河边铁桶,周斌锁定的汽修工赵大勇……这些原本散落在不同时空的碎片,此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引力牵引着,正在缓慢地、却又是不可避免地,朝着同一个位置聚拢。
而那个冰冷的、重复出现的符号,就像黑暗中的一道刻痕,标记着这条逐渐清晰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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