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红旗轿车的隔音效果极好。
窗外的早高峰喧嚣被隔绝在外,车厢内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苏河靠在后排真皮座椅上。
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
刚才那一闹,动静不小。
想必此刻,整个江城的玄学圈子,甚至连带着上面那个所谓的天庭驻人间办事处,都已经炸开了锅。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道门宗师,往后在勾魂拿人的时候,怕是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够不够硬。
这第一步棋,算是走通了。
苏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眉心却并未因此舒展,反而微微蹙起。
立威容易,守业难。
如今这偌大的地府,名义上归自己管辖。
可实际上呢?
除了身边这个只会开车、拍马屁、搞人情世故的城隍刘文正,剩下的也就是些毫无灵智的阴兵鬼卒。
真正的核心班底,一个都没有。
苏河微微睁开眼,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十殿阎罗不见踪影。
五方鬼帝杳无音信。
就连孟婆那口熬汤的锅,估计都生了锈。
想要真正重掌六道轮回,光靠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累死也忙不过来。
必须得找人,必须将那位给找到,抢在所有人的面前,尽早找到。
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
后土娘娘。
那是地府真正的基石,是轮回的根基所在。
可问题是……
他来到此方世界这么长时间,却依然对这位的踪迹不知所踪。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苏河忽然间有点想念在当初那个世界中所碰到对着他慷慨赐予传承的后土娘娘了。
一想到这,他便微叹一口气,抬起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着下巴。
如今阴阳两界壁垒森严,天庭那边又把持着大部分的飞升通道……
麻烦。
真的很麻烦。
苏河呼吸的频率,不由得快了几分。
……
驾驶座上。
刘文正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掌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他时不时通过后视镜,偷瞄一眼后座的那位爷。
从上车开始,陛下就一直没说过话。
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比刚才面对天兵时还要可怕。
刘文正活了三百年。
从清朝的九品芝麻官混到如今的江城城隍,他最大的本事不是法力高强,而是会揣摩上意。
此刻。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苏河眉宇间的那一丝烦躁。
刘文正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
他在脑海中飞速复盘刚才发生的一切。
天兵打了,道门踩了,立威也立了。
按理说,陛下应该是心情大好才对。
为什么会烦躁?
难道是因为刚才那个天兵太弱,没杀过瘾?
不,不可能。
陛下这种级别的人物,怎么会跟蝼蚁一般见识。
刘文正的视线再次扫过苏河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
突然。
一道灵光在他那颗肥硕的脑袋里炸开。
格局!
是格局的问题!
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城隍,看到的只是江城这一亩三分地。
但陛下是谁?
那是疑似酆都大帝的存在!
他老人家眼里的棋盘,是整个三界!
如今地府百废待兴,昔日的同僚上司一个都不在。
陛下这是……
在愁手底下无人可用啊!
刘文正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股前所未有的燥热感涌上心头。
机会!
这是天大的机会!
以前地府神位拥挤,自己这种靠着香火成神的小角色,连给阎罗王提鞋都排不上号。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帮大佬都失踪了。
如今陛下身边,能办事、懂规矩、还了解现代社会的阴神,就只有自己一个!
若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替陛下分忧……
那日后地府重开,论功行赏。
自己这个江城城隍,是不是也能往上挪一挪?
哪怕是混个判官当当,那也是光宗耀祖啊!
想到这里。
刘文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
他必须得表现出自己的价值。
不仅要当好司机,还得当好陛下的“贴心小棉袄”。
“陛下。”
刘文正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苏河的思绪。
“您可是在为……联络旧部的事情烦心?”
苏河的手指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皮,通过后视镜看了刘文正一眼。
那眼神平淡无波,却让刘文正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你倒是机灵。”
苏河淡淡地回了一句。
没有否认。
刘文正心头一喜,赌对了!
他连忙趁热打铁,脸上堆起那标志性的谄媚笑容。
“陛下谬赞了,下官也就是多活了几年,稍微懂点察言观色的皮毛。”
“其实……下官这几年在阳间混迹,虽然修为没什么长进,但对于各路神仙的消息,倒是收集了不少。”
苏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偏过头看着他。
“说。”
一个字。
言简意赅。
刘文正不敢怠慢,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
“如今这世道,神明不显。”
“但那些大能者,虽然真身不在,却总会留下一些特殊的锚点在人间。”
“比如天庭那边,靠的是龙虎山的金顶和各大道观的香火。”
“而咱们地府……”
刘文正顿了顿,透过后视镜观察着苏河的表情。
见苏河没有打断的意思,他才壮着胆子继续说道:
“下官记得,在江城西郊的那座老博物馆里,镇压着一件东西。”
“那是建国前,从一座古墓里挖出来的。”
“据说是……一块土。”
苏河的瞳孔微微收缩。
“土?”
“对,一块五色土。”
刘文正的声音变得有些神秘。
“那东西邪门得很,无论用什么仪器检测,都显示它不存在。”
“但只要有活人靠近,就会听到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声。”
“当年异能局想把它运去京城,结果车子刚出江城地界就爆了胎,连换三辆车都是如此。”
“最后没办法,只能封存在江城博物馆的地下室里,当个普通的文物供着。”
刘文正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下官斗胆猜测。”
“那东西……可能跟后土娘娘有关。”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苏河没有说话。
但他原本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
五色土。
大地之精。
那是后土娘娘的神格显化之物。
如果刘文正说的是真的,那这块土,就是目前唯一能联系上那位大神的“电话线”。
苏河看着刘文正那张写满期待和忐忑的胖脸。
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这个老油条。
虽然贪财好色,但这办事的眼力见,确实比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阴兵强多了。
“去博物馆。”
苏河轻声吩咐道。
“好嘞!陛下您坐稳了!”
刘文正大喜过望。
他知道,自己这一把,赌赢了。
他在陛下心里的位置,从临时司机,升级成了有用之才。
轰!
黑色的红旗轿车在路口猛地掉头。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
像是一头黑色的野兽,咆哮着冲向了江城西郊的方向。
苏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后土娘娘。
只要找到了你。
这盘棋,就能真正地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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