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雨刷器不知疲倦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刮擦声。
苏河靠在真皮座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
屏幕早已碎裂,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但这并不影响他看清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背景是一堵斑驳的红砖墙,墙角堆着几盆长势潦草的葱兰。
那是他记忆中家的样子。
江城老城区的幸福里小区。
并不高档,甚至有些破败,楼道里总是充斥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但那里有他最踏实的日子。
苏河的目光有些发直。
十年。
他在那个世界中创造副本时,从未觉得时间漫长。
可此刻,看着这张十年前的照片,一种名为近乡情怯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滋生。
“刘文正。”
苏河的声音很轻,混杂在雨声中,却清晰地钻进了刘文正的耳朵里。
刘文正浑身一激灵。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陛下,下官在。”
刘文正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后座那位爷的表情。
苏河没有抬头。
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仿佛要将那张模糊的照片看出一朵花来。
“去幸福里小区。”
苏河报出了那个在舌尖上绕了千百回的名字。
“我想去看看,那个卖炸酱面的王大爷还在不在,楼下的那只老黄狗是不是已经老死了。”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刘文正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
额头上刚刚干涸的冷汗,又一次细密地渗了出来。
这种沉默让空气变得粘稠。
苏河终于抬起头。
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刘文正的后脑勺。
“怎么?”
“不认路?”
淡淡的三个字。
听不出喜怒。
却让刘文正感觉车厢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不……不是不认路。”
刘文正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他犹豫了许久。
双手在方向盘上反复摩挲,似乎在组织措辞,又似乎在给自己壮胆。
作为江城的一方城隍,他对这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正因为了如指掌,他才不敢开口。
十年。
对于神明来说,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
但对于日新月异的人间来说,足以让沧海变桑田。
“陛下……”
刘文正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
“幸福里小区……没了。”
苏河摩挲手机的手指微微一顿。
车厢内的气压骤然降低。
刘文正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但他不敢停,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五年前,江城搞旧城改造。”
“那一带……全拆了。”
“原来的红砖楼,早就推平了。”
“那个卖面的王大爷,听说回了老家。”
“至于那条老黄狗……”
刘文正没敢继续说下去。
普通的土狗,活不过十年的变迁,更何况是在那种拆迁的动荡中。
苏河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倒影。
霓虹灯光怪陆离,拉出一道道扭曲的光带。
陌生的建筑。
陌生的街道。
连空气中那股熟悉的煤烟味,都被汽车尾气和工业尘埃所取代。
原来。
不仅仅是人会变。
连承载记忆的容器,也会被时间无情地粉碎。
他在地府修成了无上鬼帝,能令万鬼臣服,能让生死逆转。
却唯独留不住这人间的一砖一瓦。
“现在那里叫什么?”
良久。
苏河的声音再次响起。
平静得让人心疼。
刘文正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那位年轻的帝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中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萧索。
“回陛下。”
刘文正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现在那里叫……江城国际金融中心。”
“是江城最繁华的地段,寸土寸金。”
“您家原来的那栋楼……现在应该是一座五星级酒店的大堂。”
讽刺。
太讽刺了。
曾经充满了烟火气的贫民窟,如今变成了纸醉金迷的销金窟。
那个总是会在楼道里喊他回家吃饭的窗口,如今或许正坐着几个衣冠楚楚的精英,摇晃着红酒杯,谈论着几个亿的生意。
苏河闭上了眼。
他将手机揣回兜里。
动作很慢。
像是要把一段过往,小心翼翼地封存起来。
“知道了。”
苏河靠回椅背,整个人陷进阴影里。
“那就不去了。”
既然物是人非,何必再去徒增伤感。
只要人还在。
家就在。
“直接去江城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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