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细密的雨丝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江城大学笼罩其中。
苏河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校门口的香樟树下。
他收敛了全身的气息。
那股足以让万鬼跪拜的帝威,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没带伞的落魄青年。
黑色的风衣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地坠在身上。
苏河抬起头。
视线穿过自动伸缩门的缝隙,看向校园深处。
那股微弱却熟悉的血脉气息,就在里面。
很近。
仿佛触手可及。
苏河迈步,向校门走去。
滴!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红外线感应闸门猛地合拢,挡住了他的去路。
保安室的窗户被哗啦一声推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手里捧着不锈钢保温杯的中年保安探出头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苏河。
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耐。
“干什么的?”
保安喝了一口茶,吐出一片茶叶梗。
“刷卡。”
“没卡不让进。”
苏河停下脚步。
隔着一道并不算高的铁栅栏,他平静地看着保安。
“找人。”
“找谁?”
保安放下保温杯,拿起桌上的登记簿,随手扔出一支圆珠笔。
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
“哪个系的?叫什么?辅导员是谁?”
“或者是校内职工?”
“都没有就让里面的人出来接。”
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
苏河沉默了。
哪个系?
他不知道。
辅导员是谁?
他更不知道。
至于让里面的人出来接……
苏小妹现在的情况,不一定还记不记得住自己这个哥哥。
苏河弯下腰。
修长的手指捡起地上那支廉价的圆珠笔。
笔身沾了泥水,有些滑腻。
“我登记。”
苏河走到保安室的窗台前。
翻开那本皱巴巴的登记簿。
纸张受潮,散发着一股霉味。
他握着笔,手腕悬在身份证号那一栏上方。
久久没有落下。
保安有些不耐烦了,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写啊。”
“愣着干什么?”
“姓名,电话,身份证号。”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磨磨唧唧的。”
苏河看着那一行小小的格子。
眼神有些恍惚。
身份证。
这三个字,对他来说,陌生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十年过去。
户籍系统里,苏河这个名字,恐怕早就被打上了失踪或者死亡的标签。
就算他记得那串数字。
输进去。
弹出来的也只会是红色的报警框。
苏河的手指微微收紧。
塑料笔杆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咔嚓声。
他是酆都大帝。
他掌管着亿万生灵的生死簿。
这世间万物的寿元,皆在他一念之间。
可现在。
他却被这小小的一张身份证,拦在了门外。
“没带?”
保安敏锐地察觉到了苏河的迟疑。
脸色瞬间拉了下来。
“没带身份证不能进。”
“这是规定。”
说着,就要伸手去拿回登记簿。
苏河的手按在簿子上。
纹丝不动。
“通融一下。”
苏河的声音很轻。
“我有急事。”
保安嗤笑一声。
用力拽了两下登记簿,没拽动。
他有些恼了。
“急事?谁没急事?”
“送外卖的说有急事,推销英语课的说有急事,前天还有个说进去找前女友复合的也有急事。”
“结果呢?”
“进去偷了三辆电瓶车!”
保安松开手,从腰间抽出橡胶棍,在手里掂了掂。
眼神不善。
“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连个证件都没有?”
“黑户啊?”
“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碍眼。”
“再不走我报警了啊!”
苏河静静地看着保安。
那一瞬间。
保安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远古巨兽盯上了。
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握着橡胶棍的手心全是冷汗。
这小子的眼神……怎么这么吓人?
就在保安准备按下警报器的时候。
苏河松开了手。
眼中的那抹幽深瞬间隐去。
“抱歉。”
苏河放下笔。
转身。
没有争辩,没有强闯。
他沿着来时的路,退回到了香樟树下。
保安愣了一下。
看着那个在雨中显得有些萧索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
“神经病。”
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
苏河站在树下。
雨水顺着树叶滴落,打在他的肩膀上。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
那是刚才在车上顺手拿刘文正的。
抽出一根。
叼在嘴里。
没有点火。
他就这样咬着烟蒂,靠在树干上。
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校门的方向。
既然进不去。
那就等。
只要苏小妹还在这个学校里,她总会出现。
或者……
苏河微微眯起眼。
神识虽然不能大张旗鼓地覆盖整个校园以免打草惊蛇。
但他可以将感知压缩成一条线。
死死地锁住校门口这方寸之地。
一只蚂蚁爬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下课铃声响了。
沉寂的校园开始变得喧闹。
大批的学生涌向校门口。
五颜六色的雨伞像蘑菇一样撑开。
年轻的面孔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有人在抱怨食堂的饭菜难吃。
有人在讨论新出的游戏皮肤。
有人挽着情侣的手,商量着晚上去哪里看电影。
这些琐碎的、平凡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声音,潮水般涌入苏河的耳朵。
与他在地府听了十年的鬼哭狼嚎截然不同。
这就是人间。
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回来的地方。
苏河吐掉嘴里已经被雨水打湿的香烟。
视线在人群中快速穿梭。
不是。
不是。
还不是。
突然。
苏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目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雨幕和人群。
锁定了一辆正缓缓驶向校门口的黑色商务车。
那辆车的车窗贴着深黑色的防爆膜。
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但在苏河的感知中。
那辆车里,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感受到了那缕微弱的血脉联系。
苏河站直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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