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扭曲的刺耳声响终于停歇。
整辆商务车已经被压缩成了原本体积的三分之一。
除了后排这方寸之地,其余部分全部变成了一坨废铁。
驾驶座的位置已经看不出人形。
只有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车门的缝隙,滴答滴答地落在积水的路面上。
雨水很快将血迹冲刷干净。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苏河收回手。
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压,在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头。
视线落在苏小妹的身上。
苏小妹缩在角落里。
她的身体还在因为刚才的惊吓而本能地抽搐。
脸色苍白如纸。
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写满了呆滞与震惊。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是一张她刻在骨子里的脸。
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
她无数次在梦里见过这张脸。
有时候是在老房子的餐桌旁,他笑着给她夹菜。
有时候是在放学的路上,他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载着她穿过大街小巷。
但每一次醒来。
面对的只有冰冷的墙壁,和空荡荡的房间。
苏小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在狭窄的车厢内回荡。
真的是他吗?
还是自己因为太过绝望,而产生的幻觉?
如果是幻觉。
那为什么这个怀抱如此温暖?
为什么那股熟悉的皂角味,能穿透浓重的血腥气,钻进她的鼻子里?
苏河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
他抬起手。
指尖悬在半空,似乎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又怕惊碎了这个脆弱的梦境。
苏小妹动了。
她缓缓抬起那只满是淤青的手。
动作很慢。
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指尖颤抖着,一点一点地靠近。
直到。
微凉的指腹,触碰到了苏河温热的脸庞。
真实的触感。
有温度。
有弹性。
不是虚无缥缈的幻影。
苏河没有躲。
他微微侧过头,将脸颊贴在苏小妹的掌心里。
甚至主动蹭了蹭。
就像小时候,他哄她睡觉时那样。
苏小妹的手指僵住了。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
眼眶里的泪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蓄满。
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了那个在她心里压了整整十年的称呼。
“哥……”
声音沙哑。
破碎。
带着无尽的委屈和不敢置信。
苏河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疼得厉害。
这一声哥,让他红了眼眶。
苏河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
却重若千钧。
“我在。”
他在。
他回来了。
这两个字,成了压垮苏小妹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的坚强。
所有的伪装。
所有的隐忍。
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呜……”
苏小妹发出了一声幼兽般的悲鸣。
她猛地扑进苏河怀里。
双手死死抓住苏河的风衣领口,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哇——!!!”
凄厉的哭声,穿透了雨幕。
撕心裂肺。
她不再是那个为了省钱一天只吃一顿饭的贫困生。
不再是那个面对骚扰只能忍气吞声的弱者。
她变回了那个受了委屈只会找哥哥的小女孩。
苏河紧紧抱住她。
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任由她的眼泪鼻涕蹭在自己昂贵的风衣上。
任由她发泄着这十年的苦难。
他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每一下,都带着安抚的力量。
“你去哪了啊……”
苏小妹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着。
拳头雨点般落在苏河的胸口。
没用力。
软绵绵的。
“你到底去哪了啊……”
“为什么才回来……”
“为什么把我自己丢下……”
“爸妈等你等了好久……”
“直到闭眼的那一刻,他们还在念叨你的名字……”
“他们说哥哥只是迷路了,哥哥一定会回来的……”
“可是他们没等到啊……”
“呜呜呜……”
苏河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爸妈……
走了?
虽然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
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依然让他感到窒息。
但。
自己来到这本源大世界的时间终究还是晚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世间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此。
苏河闭上眼。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滴在苏小妹枯黄的头发上。
他收紧了手臂。
将怀里这个瘦弱的身躯,勒得更紧了一些。
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再也不分开。
“对不起。”
苏河的声音有些哽咽。
带着浓重的鼻音。
“哥迷路了。”
“路太远,哥走了好久才走回来。”
他低下头。
脸颊贴着苏小妹的额头。
感受着那熟悉的体温。
“回来了。”
“小妹。”
“哥回来了。”
不管前路是神是魔。
不管这世道如何崩坏。
只要我在。
这人间,便无人再敢欺你半分。
雨越下越大。
冲刷着这辆已经变成废铁的商务车。
也冲刷着这对久别重逢的兄妹。
不远处。
去而复还的刘文正举着黑伞,站在雨中。
他看着这一幕。
堂堂江城城隍,此刻也忍不住揉了揉发酸的鼻子。
他转过身。
背对着商务车。
挥了挥手。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地下钻出。
那是他的阴差。
“把这辆车处理了。”
刘文正压低声音,指了指那堆废铁。
“做得干净点。”
“别吓着长公主。”
至于车里那个已经变成肉泥的教授。
刘文正冷笑一声。
敢动那位爷的妹妹。
直接魂飞魄散都是便宜他了。
得带回城隍庙。
下油锅。
炸个七七四十九天。
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做课题”。
……
半小时后。
黑色的红旗轿车重新驶入雨幕。
苏小妹已经在苏河怀里睡着了。
她太累了。
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精神的高度紧绷,让她在情绪宣泄之后,迅速陷入了昏睡。
只是哪怕在睡梦中。
她的手依然死死抓着苏河的衣角。
怎么也不肯松开。
苏河低头看着她。
手指轻轻抚过她手腕上的淤青。
眼中的柔情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比这漫天风雨还要冰冷的杀意。
“刘文正。”
苏河开口。
声音不大。
却让驾驶座上的刘文正瞬间绷紧了神经。
“臣在。”
“查。”
苏河抬起头。
目光穿过车窗,看向远处灯火辉煌的江城。
“这十年。”
“所有欺负过她的人。”
“所有动过苏家的人。”
“哪怕只是一条狗。”
“我要他们的名单。”
“今晚就要。”
刘文正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颤。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苏河的眼神。
那不是在看人间。
那是在看一座即将被血洗的炼狱。
“是。”
刘文正沉声应道。
“臣,遵旨。”
苏河重新低下头。
帮苏小妹掖了掖身上的风衣。
动作轻柔。
“既然回来了。”
“那就把这笔账。”
“好好算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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