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拍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白色的瓷盆里。
冰凉的触感让他的精神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右手,翻转手腕,掌心那道被永恒之枪割破的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一条浅淡的粉色疤痕。
再过两天应该就看不出来了。
苏河擦干脸,换上蓝白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他在镜子前看了一眼,伸手把翘起来的几根头发压下去。
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人。
没人能想到,几个小时前,这双手撕裂了战神阿瑞斯的头颅,又把北欧之主钉死在擂台上。
苏河走出卧室,穿过狭窄的走廊。
这是一套老旧的两居室,墙角的乳胶漆已经开始起皮,厨房的抽油烟机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油垢,茶几上摆着半杯隔夜的凉白开,旁边是一本翻了一半的物理习题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苏小妹的,这家伙,习题册没写完,又出去玩了。
他拿起凉白开喝了一口,目光扫过茶几。
茶几的玻璃面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摞泛黄的纸张。
纸张的边缘参差不齐,材质粗糙,摸上去有一种细密的颗粒感。
不是现代的纸,更接近地府专用的冥纸。
每一张纸面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暗红色的小字,字体是标准的地府隶书,工整到了刻板的程度。
苏河放下水杯,拉开椅子坐下。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扫了两行。
瞳孔微微收缩。
“禹贡九州图志·附录:古蛟遗脉分布,共计一百七十三条血脉支线,其中活脉四十一条,断脉九十二条,疑似休眠脉四十条。”
第二张。
“酆都旧典·卷七百三十一:洪荒末年,祖龙陨落后,龙族血脉四散。其中九成以上退化为蛟、虬、螭、蜃等低阶亚种,混入四海江河。极少数保留了完整龙族基因的个体,在天道枷锁降临后彻底隐匿,生死簿上查无此名。”
第三张。
“冥土勘察司·密级甲等报告:近百年来,全球范围内共发生十七起疑似龙族血脉觉醒事件。其中十二起发生在东方龙国境内,三起在北欧沿海区域,两起在太平洋深海海沟。所有觉醒者均在觉醒后七十二小时内不明失踪,生死簿上的名字被某种未知力量强行涂抹。”
苏河的手指停在强行涂抹四个字上。
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继续翻。
第四张是一份手绘的地图,标注了龙国境内四十一条活脉的具体位置。
昆仑山脉、秦岭深处、长白山天池、南海海眼,每一个标注点旁边都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里写着对应的血脉浓度等级。
最高的一个标注在昆仑山脉的最深处,浓度等级写着“甲上”。
旁边用更小的字补了一行注释——“此处常年有天雷劈落,疑似天道封印,勘察司探员三次靠近均遭雷击重伤,暂未能深入。”
苏河翻完最后一张纸,将整摞资料按原来的顺序码好,放回茶几上。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指节落在木质扶手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
客厅的温度开始下降。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老旧房屋特有的潮湿气息。
茶几上那杯凉白开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却没有任何风吹进来。
两道身影从墙壁的阴影中渗出来。
谢必安在左,范无救在右。
两人单膝跪在客厅的瓷砖地面上,高高的帽檐几乎碰到天花板。
狭窄的客厅瞬间变得拥挤,阴冷的气息让墙角那盆绿萝的叶片边缘迅速泛黄卷曲。
“陛下。”
谢必安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细长的眼睛低垂着,声音阴沉。
“臣等连夜清查了地府十八层所有卷宗库,又调取了五岳判官殿的封存档案,陆判官那边的生死簿副册也已经全部过筛。”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在他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上,这点变化反而格外明显。
“能查到的,全在这了。”
谢必安抬起下巴,朝茶几上那摞冥纸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范无救攥着勾魂索的手紧了紧,黑色的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铁青色的下巴。
“四十条疑似休眠脉,臣派了六百阴差分头盯着。但有些区域被天道法则笼罩,阴差无法靠近,只能在外围设了监测阵。”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另外,生死簿副册上那些被涂抹的名字,臣试过用勾魂索强行牵引,全部失败。
那股涂抹的力量非常古老,比现行的天道法则还要久远。陆判官说,他从未见过这种痕迹。”
苏河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凉白开,又喝了一口。
水已经彻底凉透,带着一股隔夜的寡淡味道。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跪着的两人身上。
“辛苦了。”
两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谢必安和范无救同时低下头,齐声应道。
“为陛下效命,臣等不敢言苦。”
苏河微微点头。
他抬起右手,手腕轻轻一翻。一圈暗红色的光芒从掌心扩散开来,卷起一阵冰凉的阴风。
黑白无常的身形在阴风中迅速变淡,从脚底开始化作青灰色的烟气,沿着墙角的缝隙渗入地面。
高帽、哭丧棒、勾魂索,所有的痕迹在三秒内消失干净。
客厅恢复了原本的温度。墙角那盆绿萝的叶片停止了卷曲,但边缘已经枯黄的部分不会再恢复了。
苏河重新拿起那摞冥纸,翻到标注着昆仑山脉的那张地图。
他的目光在“甲上”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食指轻轻点了点那个被天雷封锁的坐标。
“龙族。”
苏河念出这两个字,嘴角的弧度极其微小,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有点意思。”
他将冥纸叠好,塞进校服口袋里。纸张入袋的瞬间化作一缕黑烟,消失不见。
口袋表面连一丝褶皱都没留下。
苏河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背包,单肩挎好。
他走到玄关处,弯腰换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
他拉开房门,走进楼道。
晨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年轻的侧脸上。
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蒸腾成白雾。
老板娘扯着嗓子招呼路过的上班族,声音穿透了整条街道。
苏河走到摊位前,掏出手机扫了一个码。
“一根油条,一杯豆浆。”
“好嘞,帅哥你先坐。”
他在塑料凳上坐下,手肘撑着折叠桌。桌面上铺着一层油腻腻的塑料布,红色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原本的图案。
苏河咬了一口油条,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对面的电子大屏。
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昨晚国运擂台的战报。画面被反复回放——他一拳贯穿宙斯胸膛的慢动作镜头,已经在全网播放了上亿次。
评论区和弹幕全是清一色的沸腾,龙国的各大社交平台彻底瘫痪了两个小时才恢复。
苏河嚼着油条,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注意力不在屏幕上。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那份冥纸上的三个关键信息。
四十条休眠脉。
十七起觉醒者失踪事件,被未知力量涂抹的生死簿名字。
再加上昨晚那只眼球瞳孔中倒映的远古天庭残影,以及极北冰川深处那根刻满鳞片纹路的青铜柱。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什么东西,在龙族的尸骨上沉睡了无数个纪元。
现在,它醒了。
苏河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他站起身。
晨光拉长了他的影子。
影子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暗红色光晕在无声地闪烁。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与此同时。
昆仑山脉最深处,海拔七千米以上的永冻层内。
一声沉闷的轰鸣从地底传出。
积雪覆盖的山巅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
裂缝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腰,长达数百米。
裂缝的边缘,岩石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青色鳞纹。
鳞纹在阳光下折射出金属质感的冷光。
天空中,三道紫色的天雷同时劈下,精准地落在裂缝上,雷光炸开,将周围的积雪蒸发成白雾。
裂缝在天雷的轰击下暂时闭合,鳞纹的光芒被压制下去。
但闭合的速度,比上一次慢了整整三秒。
裂缝之中隐隐约约传来几声龙吟。
随后又很快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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