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河随随便便找了个图书馆,拿了一本书在看,身边嗡嗡的背书声灌进耳朵,前排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上反复播放着昨晚国运擂台的精剪视频,音量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自己那句朕一拳能打十个被做成了鬼畜BGM。
传遍全网了。
苏河心中觉得有几分尴尬,但表面上还是眼皮都没抬,他沉默着,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闭上眼睛,极力控制自己,不将外面的动静听进去。
右臂的酸胀感还在,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指尖,吞噬三枚创世神格带来的本源膨胀远没有结束,经脉里的幽冥死气和外来神力还在缓慢融合,时不时刺出一阵细密的针扎感。
需要时间消化。
窗外,法国梧桐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桌面上,暖意从手背渗入皮肤。苏河的呼吸变得平缓,意识逐渐沉入内视状态。
体内的十八层地狱本源稳定运转,每一层都散发着深浅不一的幽冥光芒。
三团外来的神格碎片已经被压缩在丹田正中央,被浓稠的死气层层包裹,正在被一点点分解吸收。
速度很慢,不出意外的话,至少还要三天才能完全炼化。
苏河正准备将意识收回,丹田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
不是神格融合的反应,而是生死簿在主动示警。
他猛地睁开眼。
书本从手中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前桌的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了视线,苏河面无表情地把那本书重新立好。
生死簿的警示不是无缘无故的,上一次出现这种反应,是太平洋擂台上那只眼球降临的时候。
苏河的右手探进口袋,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的金属质感。
那是生死簿化形后的待机状态,平时伪装成一枚普通的黑色硬币,贴在口袋内衬上。
硬币在微微发烫。
苏河低下头,用书本遮住视线,翻转手腕,硬币的正面浮现出一行暗红色的小字,字体是地府隶书,笔画极细,不凑近根本看不清。
“有客至,身份不明,气息极古,已越过酆都外围禁制,陆判官请示应对方略。”
苏河的拇指在硬币表面摩挲了两下。
越过酆都外围禁制。
地府的禁制体系是他亲手重新布设的,十殿阎罗加黑白无常的联合防御阵列,别说普通的仙神,就算张百忍全盛状态下来,也要先递个帖子。
能直接穿透外围禁制而不触发警报的存在,整个三界屈指可数。
苏河将硬币塞回口袋,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十五。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他推开后门,走进空荡荡的走廊。
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鞋底的橡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拐过楼梯间,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铁门。
铁门的铰链生了锈,推开时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天台上堆着几张破旧的课桌椅,角落里长了一簇不知名的野草,从水泥缝隙里倔强地钻出来。苏河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撑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
风从高处灌下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眯了眯眼,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黑色硬币,朝空中一弹。
硬币在半空中急速旋转,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黑光一闪,一本厚重的古籍落在苏河的左手掌心。
封面上的暗红色篆字“生死簿”在阳光下微微跳动。
苏河翻开书页。
最新一页的内容正在实时更新,暗红色的字迹一行一行地浮现出来,墨迹未干。
“来者二人。一男一女。男者着玄鸟羽袍,面容苍老,周身缠绕日精之气,浓度远超当世任何修行者。女者着赤金凤冠,容貌极美,瞳孔呈竖直状,虹膜金色,疑似……”
最后两个字的墨迹凝滞了一瞬,随后缓缓显现。
“蛇瞳。”
苏河的手指停在这两个字上,指腹压住纸面,没有移开。
日精之气。
玄鸟羽袍。
蛇瞳。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东方神话体系中,与“日精”和“玄鸟”同时挂钩的存在,数量极其有限。
排除掉现有天庭的编制,再结合那只眼球瞳孔中倒映的远古天庭残影——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苏河合上生死簿。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到极限,再缓缓吐出。气息化作一道淡淡的白雾,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消散。
老天庭。
妖族的天庭。
那个在巫妖量劫中被打成碎片的远古政权,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醒了过来。
来人的身份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件玄鸟羽袍,是帝俊一脉的标志。
蛇瞳——女娲后裔,或者更准确地说,妖族嫡系中与蛇族相关的高位血脉。
他们直接找上了地府。
苏河把生死簿化作硬币收入口袋,转身靠在栏杆上。
后背抵着冰凉的铁管,金属的寒意穿透校服渗入脊背。
来得比想象中快。
国运擂台上西方神系全灭的消息,搅动的不只是人间的格局。
三十三重天、地府、四海八荒,每一股势力都在重新计算手中的筹码。
他吞噬了三枚创世神格的事实,等于向全世界的神明亮出了底牌——地府的主宰,已经不是一个可以被忽视的变量。
新天庭想拉拢他,老天庭也想拉拢他。
苏河抬起头,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
几朵白云正从西边飘过来,云层的边缘被阳光镀上了一圈金边。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十七个觉醒后失踪的龙族血脉,如果不是被天道法则抹杀,而是被人为收走的话——
苏河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幽绿色光芒。
被老天庭收编了。
龙族的最后藏身之地,那些散布在龙国境内的四十一条活脉,那个被天雷封锁的昆仑深处的“甲上”血脉源点——全都和老天庭有着扯不清的关联。
妖族天庭的根基本就建立在万妖之上,龙族作为妖族中最顶级的战力,自然是东皇太一醒来后第一批要回收的资产。
苏河咂了咂嘴,嘴角的弧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有意思。
新天庭的张百忍被天道枷锁困在三十三重天,自顾不暇。
老天庭的东皇太一趁着这个空档期,抢先收拢了龙族、拉拢了圣人,已经在暗处织起了一张大网。
而地府,恰好卡在两方之间。
往左靠,就是帮张百忍的封神天庭稳住阵脚。往右偏,就是给东皇太一的妖族天庭当打手。
两边都不会让地府真正独善其身。
苏河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口袋里的硬币。
金属的边缘在指腹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压痕。
他不喜欢被人当棋子。
更不喜欢在别人设好的棋盘上走别人规划好的路线。
苏河拔出口袋里的手,对着虚空弹了一下手指。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
一圈暗红色的波纹从指尖扩散,空气中弥漫起淡淡的檀香气息,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从天台地面的阴影中渗出,单膝跪在苏河面前。
谢必安。
白色的高帽几乎碰到苏河的下巴。
“陛下。”
“去酆都。”
苏河的语气和早上买油条时一模一样,平淡到了极点。
“告诉陆之道,让那两位客人在枉死城的会客殿等着,泡壶茶,用最差的那种,别动手,别动口,就晾着。”
谢必安苍白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低头应了一声。
“臣明白。”
苏河转过身,重新面向栏杆外的城市天际线。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街道上的车流密密麻麻,喇叭声和引擎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底噪。
“还有。”
苏河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不大,却让即将消散的谢必安身形瞬间凝固。
“帮朕查一件事。”
“巫妖量劫之后,有多少位圣人的道统传承出现了断层,断层的时间节点,和那十七个龙族觉醒者失踪的时间节点,逐一比对。”
苏河停顿了两秒。
“朕要知道,老天庭那边,到底拉走了几个圣人。”
谢必安的瞳孔微微震颤,随即深深低下头。
“遵旨。”
黑色的身影化作一缕轻烟,从天台的缝隙中渗入地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台上重新恢复了安静。风从楼顶灌下来,吹动角落里那簇野草的叶片。
苏河靠在栏杆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二十八。
他收起手机,转身朝铁门走去,走到一半,脚步突然停住。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地面。
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极其细小的裂缝。
裂缝的边缘渗出一丝几乎不可见的金色光芒,光芒中夹杂着一股古老的、带着太阳灼烧气息的热度。
苏河蹲下身,食指伸出,指尖悬在裂缝上方一厘米的位置。
金色的光芒在他的指尖下微微跳动了两下,随后猛地缩回裂缝深处,消失不见。
那股热度也瞬间退散。
苏河缓缓直起腰。
他看着那条已经恢复正常的细小裂缝,眼底的幽绿色光芒亮了一瞬,又迅速熄灭。
“真不客气。”
苏河吐出三个字,声音很轻。
“都摸过来了。”
他转身推开铁门,走进楼梯间,铁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锈蚀的铰链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下延伸,逐渐融入楼内嘈杂的背景音中。
天台上,那条裂缝在阳光的照射下,又渗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金光。
金光的形状,是一只三足金乌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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