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身后吊着一根尾巴,苏河没有直接回地府。
他沿着楼梯走回二楼,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下,掏出两块钱硬币塞进去,按了一罐冰红茶。
铝罐滚落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他弯腰取出来,拉环一拧,灌了一口。
甜得发腻。
但天台地面上那道裂缝里渗出的金色热度,此刻正沿着他的感知范围持续扩散,从楼顶蔓延到整栋楼的结构缝隙中,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这是在堵门。
苏河把冰红茶一口气喝完,铝罐精准地抛进三米外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瞳孔深处已经亮起了一圈幽绿色的微光。意识沉入地府。
枉死城,会客殿。
一人站在殿门外,身上的判官袍被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贴紧后背,官帽下的面色铁青。
殿内的两位客人已经等了十一分钟。
茶上了。
确实是最差的那种,地府角落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陈年劣茶,冲出来的茶汤浑浊发黄,飘着碎叶渣子,连杯子都是缺了口的粗瓷碗。
那个着玄鸟羽袍的苍老男子,自落座后就没碰过茶碗,双手搭在膝盖上,闭目端坐。
周身缠绕的日精之气将整座会客殿烘得发烫,殿柱上的阴刻符文都在微微扭曲。
他身旁的女子倒是端起了茶碗,凑到唇边嗅了一下,又放下了。
金色的竖瞳扫过殿内陈设,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十一分钟。这位地府之主的脾气,比传闻中还要大。
陆之道的手心全是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殿内那两道气息的恐怖程度——尤其是那个老者,每一次呼吸之间,空气中的灵气就会被抽走一层,整座枉死城的温度都在缓慢攀升。
就在他第七次擦汗的时候,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不是降回正常,而是直接跌到了冰点以下。
幽冥死气从地砖的缝隙中涌出来,浓稠的墨绿色雾气沿着地面蔓延,爬上桌腿,缠上椅脚,最后汇聚在大殿正中央的主位之上。
雾气散开。
苏河坐在那把漆黑的主座上,右手搭着扶手,左手里还捏着半罐冰红茶。
他穿着那身再普通不过的衣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的表情淡得不能再淡。
但殿内的气氛在他出现的瞬间,彻底变了。
那个闭目端坐的苍老男子,睁开了眼。
瞳孔是金色的,中心燃烧着一团肉眼可见的火焰,不是普通的火——是太阳真火,是三足金乌一族与生俱来的本源之力。
他看向苏河。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殿内的空气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崩裂声响。
苏河抬了抬眼皮。
“等久了?”
语气随意,和问同桌借支笔的口吻没什么两样。
老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缓缓站起身,玄鸟羽袍上的纹路流动着暗金色的光泽,整个人的气场在起身的瞬间骤然拔高。
不是刻意施压,而是存在本身带来的威压。
这是活过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的生灵,身上沉淀的时间重量。
“地府之主。”
老者的声音低沉浑厚,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气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震得殿内的烛火同时晃了一下。
“老夫帝俊。”
三个字落地,整座枉死城都在颤。
在丰酆都城其他的诡异的膝盖差点软下去,死死咬住后槽牙才站稳。
帝俊。
妖族天庭的初代帝王,与东皇太一并立的那尊存在,巫妖量劫中据说已经陨落的那位——此刻就站在地府的会客殿里,穿着那件传说中的玄鸟羽袍,活生生的。
苏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手里那半罐冰红茶放在扶手旁边的小几上,铝罐和石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知道。”
两个字,干脆利落。
帝俊微微眯起金色的双瞳,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到有些过分的地府之主。
平平无奇的衣服、运动鞋、手边一罐廉价饮料,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吞噬三枚创世神格的存在。
但帝俊活了太久,见过太多。
越是这种看起来毫不在意的姿态,越说明对方的底气深不见底。
他没有废话,直接开口。
“东方神话已经重新觉醒,外族皆觊觎我东方神话这块肥肉,而玉帝那家伙却还容忍着内斗。”
帝俊的语气罕见地带着几分诚恳,金色瞳孔中的火焰微微收敛,不再灼人。
“你作为地府之主宰,当入我妖庭,发光发热。”
苏河一言不发,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指节叩击石面的声响在安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帝俊继续说下去。
“若你愿意带着整个地府入我妖庭——”
他停顿了一瞬,金色的双瞳直视苏河。
“我将为你许下第三位主宰之位。”
殿内彻底安静了。
所有的小鬼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第三位主宰。
妖庭的权力架构从远古延续至今,第一主宰帝俊,第二主宰东皇太一,从来没有过第三个位置。这个承诺的重量,等于把妖庭三分之一的权柄直接递到了苏河手上。
那个蛇瞳女子也微微侧头,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显然,这个条件的分量,超出了她的预期。
帝俊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团凝实的太阳真火在掌心燃起,火焰中倒映着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虚影。
“我的诚意,天地可鉴。”
苏河停下了敲扶手的手指。
他歪了一下头,视线从帝俊掌心的太阳真火上移开,落在旁边那个始终没有说话的蛇瞳女子身上,又收回来。
“帝俊前辈。”
苏河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很慢。
“你这个价码,确实够高。”
帝俊的面色微微舒展。
“但是——”
苏河拿起茶几上的冰红茶,又灌了一口。
“你收走的那十七个龙族觉醒者,是死是活?”
帝俊掌心的太阳真火顿了一顿。
“还有,”苏河把空罐子往小几上一搁,铝罐翻倒,在石面上滚了两圈才停下,“你身边这位姑娘的母族,和当年女娲补天之后的失踪,有没有关系?”
殿内的温度再次发生了剧变。
不是变热,也不是变冷。
而是所有温度感知在那一瞬间被抹除,空气变成了一种没有任何属性的虚无状态。
帝俊掌心的太阳真火熄灭了。
金色的瞳孔中,火焰重新亮起,但这一次,不再收敛。
灼热的光芒将苏河的整张脸照得发白。
那个蛇瞳女子终于站了起来,赤金凤冠上的流苏发出细碎的撞击声。她的竖瞳收缩成一条极细的缝隙,盯着苏河的眼神,从淡然变成了审视。
苏河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腹部,抬着眼皮看向帝俊。
他嘴角的弧度极小,小到几乎不存在。
“前辈别急,朕只是随便问问。”
“毕竟您都把诚意摆到天地可鉴了,总得让朕也鉴一鉴,对吧?”
帝俊沉默了三秒。
殿内的烛火在这三秒里全部熄灭,又全部重新亮起。
“你调查过我妖庭。”
不是疑问句。
苏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拎起那个空的冰红茶罐子。
“这茶太差了,回头让陆判官换一壶好的。”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第三主宰的事,朕考虑考虑。”
“但帝俊前辈,朕有个建议。”
苏河的幽绿色瞳光在昏暗的殿内亮得刺目。
“下次来地府,先递帖子。”
他的身影化作一缕墨绿色的雾气,从大殿中消散。
冰红茶的空罐子孤零零地留在主座的扶手旁边,红色的商标朝上,在烛光中反射着廉价的光泽。
帝俊站在原地,金色的瞳孔注视着那个空罐子,许久没有移动。
身旁的蛇瞳女子开口了,声音低柔,带着丝丝的气音。
“他知道的,比我们预想的多。”
帝俊缓缓收回目光。
太阳真火从他的周身散去,玄鸟羽袍上的纹路暗淡下来。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意外。
是忌惮。
“女娲的事……”
帝俊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连身旁的蛇瞳女子都要侧耳才能听清。
“他不该知道。”
二楼,自动贩卖机旁。
苏河睁开眼,手里捏着那罐已经喝空的冰红茶,铝罐被他无意识地捏出了一个凹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体内三枚尚未炼化的创世神格,在刚才与帝俊的太阳真火短暂接触后,产生了剧烈的共振反应。
丹田里的神格碎片正在加速分解,速度提升了将近一倍。
三天的炼化周期,可能会缩短到一天半。
苏河把空罐子丢进垃圾桶,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
口袋里的硬币又开始发烫了。
他没有掏出来看,只是用拇指隔着布料按住硬币的表面。
新的消息传来,只有四个字。
“第三人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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