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币的温度隔着裤兜的布料,一点一点往皮肉里钻。
苏河站在教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午后的阳光很好,笑声从远处传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他的右手拇指按在硬币表面,金属的温度已经烫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第三人至。”
四个字,没头没尾。
苏河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操场边那排银杏树上,树叶在风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的浅绿色,阳光打上去,亮晃晃的。
不用猜。
帝俊刚走,屁股都没坐热,第二拨人就跟着来了。
妖庭来过了,不可能连轴转,再来第二趟,帝俊那个老家伙的脾气和架子不允许他做这种事。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
天庭。
准确地说,是那位坐在凌霄殿上的玉皇大帝。
苏河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腹,被硬币烫出了一小圈红印,还在隐隐发疼。
两大天庭前后脚找上门。
搁谁身上,这都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整个东方神话体系里最顶层的两股力量,同一天跑来挖人。
但苏河此刻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烦。
真的烦。
他这个地府的主人,成了两大天庭的香饽饽,跟菜市场抢白菜似的,一个接一个往他这儿涌。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又瘪下去,右手掐了一下眉心。
不想见。
但不能不见。
帝俊是远古妖帝,跟他没什么交情,见与不见全凭心情。
但玉帝不一样,之前在擂台里,两个人有过一段并肩作战的经历,虽然谈不上多深厚,但那份交情摆在那里。
更何况,玉帝手里攥着的东西,远比帝俊给的那个“第三主宰”的虚名要实际得多。
天庭的情报网络,神将的战力储备,以及——天道法则的部分解释权。
苏河转身推开教学楼的大门,走进去。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脚步,闭上眼。
意识沉入地府的同时,一道幽冥之力化作声波,穿透阴阳两界的壁垒,朝着特定的方向扩散出去。
传音。
内容很简短:“有话来酆都说。”
六个字,没有称呼,没有客套,甚至连主语都省了。
换作任何一个神明收到地府之主这样的传音,大概都会觉得这是一种冒犯。
但苏河不在乎。
他连帝俊都让人家喝缺口粗瓷碗里的劣茶,区别对待一下玉帝,顶多就是给他换个不缺口的杯子。
枉死城,会客殿。
陆之道正蹲在地上擦地砖。
帝俊走后,殿内的地砖被太阳真火烤得变了色,原本青灰色的石面上多了几道焦黑的印记,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干燥的焦糊味。
他擦了第三遍,焦痕还在。
“判官大人。”一个小鬼从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声音压得极低,“茶……还是上次那批吗?”
陆之道擦汗的手顿了一下。
上次那批,就是帝俊喝的那种,角落里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陈年劣茶。那是陛下特意吩咐的,意思很明确——你不请自来,我就拿最差的东西招待你。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客人是玉帝。
陆之道站起身,拧干抹布搭在肩上,沉吟了两秒。
“换一批。”
“哪批?”
“中等的那批,去年鬼市里收的明前龙井,别拿最好的,也别太差。”
小鬼应声退下。
陆之道对着空荡荡的大殿站了一会儿,又把椅子重新摆正,把帝俊坐过的那把特意往后挪了半寸。
然后他看到了主座扶手旁边的那个空冰红茶罐子。
红色的商标在烛光下反射着光泽。
他犹豫了三秒,没有动它。
陛下留下的东西,他不敢擅自处理。
墨绿色的雾气从主座下方的地砖缝隙中升腾起来,无声无息地汇聚,在两个呼吸之间凝聚成形。
苏河重新出现在主座上。
这一次他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半靠在椅背上,右腿搭在左腿上,手肘撑着扶手,掌心托着下巴。
眼底的幽绿色微光比刚才淡了一些,但目光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疲倦。
丹田深处,三枚创世神格的碎片还在加速分解,每一次分解都会牵动经脉中的灵力产生一阵细微的震荡,从内脏传到四肢末端,再从指尖反弹回来。
不至于疼,但那种持续不断的酥麻感让人很不舒服。
“茶换了?”苏河的视线落在陆之道身上。
陆之道拱手:“换了明前龙井,中等品质。”
苏河点了一下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这个反应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陆之道读懂了——陛下对玉帝的态度,比对帝俊高了一个档次,但也仅此而已。
殿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不是声音,而是空间本身的振颤。
来了。
苏河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但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会客殿的大门无风自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位,身着十二章纹冕服,头戴通天冠,冠上十二旒珠帘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帘子后面露出的下颌线条坚毅,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和煦笑意。
玉皇大帝。
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手持一柄拂尘,面容清癯,眉眼间透着精明——太白金星。
与帝俊来时截然不同的是,玉帝在踏入殿门的第一步,就主动收敛了自身全部的天道威压。
一丝都没有外放。
整个人的气场温润内敛,站在那里,不像是一位执掌天庭的至高神明,倒更像是一个前来拜访老友的长辈。
“苏小友。”
玉帝开口,声音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感慨。
“数月未见,你的气息比上次深沉了许多。”
苏河的手指在下巴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座位。
“坐。”
一个字。
玉帝笑了一下,没有任何不悦,撩起冕服下摆,坦然落座。太白金星跟着坐在他身侧,拂尘搭在膝上,目光扫了一圈殿内的陈设,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比起帝俊来时的缺口粗瓷碗和浑浊劣茶,这次的茶具换成了青瓷盖碗,茶汤澄澈,隐约透着龙井特有的豆香。
太白金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的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但眼底的精光转了一圈。
陛下对不同来客的态度差异,全写在这些细节里。
“帝俊来过了。”
玉帝端起茶碗,揭开盖子轻轻拨了拨茶叶,语气平淡,陈述事实。
苏河没有否认的必要,帝俊的太阳真火气息还残留在会客殿的地砖焦痕上,藏都藏不住。
“来过了。”
“出的什么价?”
苏河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视线从玉帝脸上划过,落在太白金星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第三主宰。”
三个字出口,太白金星手里的拂尘晃了一下。
那双精明的老眼微微眯起,白色的眉毛拧成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
第三主宰。
帝俊的手笔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大。
但玉帝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他抿了一口茶,将盖碗放回桌面,瓷器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大殿中清脆干净。
“好茶。”
玉帝先夸了一句茶。
然后他抬起头,十二旒珠帘后面的双眼直视苏河,目光沉稳,没有帝俊那种灼人的锋芒,却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耐心。
“苏小友,老夫今日来,不是跟帝俊竞价的。”
苏河的指尖在椅背上停了一拍。
“帝俊给你开的条件再高,那也是笼子。”玉帝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妖庭的权力架构从远古延续至今,铁板一块。你带着地府进去,第三主宰听着好听,实际上上面压着帝俊和太一两座大山,你的地府,就成了妖庭的附庸。”
苏河没接话,但他的身体语言变了——原本搭在下巴上的手放了下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意味着他在认真听。
太白金星捕捉到了这个信号,适时开口,声音苍老却字字分明。
“陛下,我主今日前来,带了三样东西。”
他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天庭情报司过去三百年收集的外族动向全卷,涉及七个域外文明对东方神话的渗透路线。这份情报,目前只有天庭有。”
“其二,三十六员天将中的四位,可在未来的西方神明之对于你的国运擂台中,以客卿身份协助地府作战。不入地府编制,不受地府管辖,但听从陛下调遣。”
“其三——”
太白金星的声音顿了一下,白色的眉毛微微上挑。
“天庭愿与地府签订平等互助盟约,非上下隶属关系。地府的一切内政,天庭绝不插手。”
最后一条落地,殿内安静了整整五秒。
陆之道站在殿门外,后背的判官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平等互助盟约。
不是招揽,不是收编,是结盟。
这意味着天庭正式承认地府是一个与自己平起平坐的独立势力。这份承认的分量,远比帝俊那个“第三主宰”的虚衔要重得多。
苏河靠在椅背上,幽绿色的瞳光在昏暗的殿内明明灭灭。
他没有立刻表态。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后,他开口了,语速依然很慢。
“玉帝。”
没有叫前辈,也没有叫陛下,直呼其名。
玉帝的笑意不减,微微颔首。
“你今天来,不只是因为帝俊来过了。”苏河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殿门外的陆之道已经听不清了,“你是收到了什么消息,才急成这样。”
太白金星手里的拂尘停了。
玉帝端茶碗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息,然后放了下去。
珠帘后的目光变了,从温和变成了一种更深邃的东西。
“苏小友的眼睛,比上次更毒了。”
苏河没说话,等着。
玉帝沉默了三秒,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桌上。
玉简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路,但就这么静静地搁在桌面上,殿内所有的烛火同时跳了一下。
“三天前,天庭的外域监察阵检测到一道信号。”
玉帝的声音彻底褪去了所有温和的伪装,变得冰冷而沉重。
“不是来自妖庭,不是来自佛门,也不是来自任何一个已知的东方神话派系。”
苏河的目光落在那枚黑色玉简上,瞳孔深处的幽绿色骤然亮了一层。
“那道信号的源头——”
玉帝的声音停在这里。
太白金星的拂尘握得发紧,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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