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烛火跳了第二下。
玉帝的声音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往下说。
太白金星的拂尘搭在膝上,十根手指收得很紧,指甲嵌进拂尘柄的丝线缝隙里,白色的丝线被勒出了一道浅痕。
苏河的目光落在那枚漆黑的玉简上,瞳孔深处的幽绿色微光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亮了三次,又暗下去三次。
丹田里的三枚创世神格碎片在同一时刻剧烈震动了一下,经脉中的灵力瞬间紊乱,从心口到指尖,一股尖锐的酥麻感沿着血管壁炸开。
他的右手食指抽搐般地弹了一下椅子扶手,随即按住不动。
“那道信号的源头——”玉帝重新开口,珠帘后的双眼注视着苏河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声音压得很沉,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在地府。”
两个字砸在青石地砖上,没有回声。
殿门外的陆之道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门框,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任何声音。
苏河没动。
他整个人维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呼吸平稳。
但他的左手拇指,在交叉的手指缝隙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虎口的皮肤,来回,来回,速度越来越快。
“具体一点。”
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声调没有任何起伏。
玉帝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那枚黑色玉简的表面。
玉简亮了。
不是发光,而是从内部渗透出一层极薄的黑色雾气,雾气在半空中凝结成一幅三维的立体图像——那是一张地图,涵盖了整个东方神话的领域范围。天庭、妖庭、佛门、冥界,所有已知的势力版图都用不同颜色标注得清清楚楚。
在地图的最底层,代表地府的区域被一团深绿色的光点覆盖。
光点的正中央,有一个红色的标记在持续闪烁。
“三天前,天庭外域监察阵捕捉到一道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频率与任何已知的东方神话法则都不匹配。”玉帝的手指在红色标记上方悬停,珠帘后的目光冷了下来。“我们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溯源,排除了七十三个可能的干扰项,最终将源头锁定在——”
他的手指点下去。
“你的枉死城。地下第九层。”
苏河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地下第九层。
那是枉死城最深处的封印区,他接手地府之后就知道那个地方的存在,但从未打开过。不是不想,是打不开——那道封印的规格远超他目前的能力上限,哪怕三枚创世神格全部炼化完毕,也未必能触动分毫。
他一直把那当作前任地府之主留下的遗产,等自己实力足够了再去处理。
但现在玉帝告诉他,那个地方正在向外发送信号。
“什么性质的信号?”苏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语速比之前快了半拍。
太白金星接过话头,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凝重。
“召唤信号。”
三个字。
苏河的后背从椅背上离开了。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的手抬到了下巴的高度。
召唤信号,意味着那个东西不是在自说自话,而是在跟某个特定的对象通信。
“召唤谁?”
玉帝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波动的频率特征与已知的七个域外文明中的两个存在高度吻合,不出意外的话,又是一个强敌。”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苏河盯着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个红色标记看了五秒,然后缓缓坐回椅背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下压了一下。
那幅立体地图应声消散,黑色的雾气缩回玉简内部,玉简重新变成一块死物般的漆黑石头。
“所以你今天来的真正目的,不是结盟。”
苏河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这个节奏是刻意控制的结果。
“是告诉我,我的地府底下埋了一颗炸弹,而我自己拆不了。”
玉帝没有否认。
他甚至点了一下头,动作坦然。
“苏小友,老夫不打算跟你绕弯子。”珠帘后的目光直视苏河,没有温和,没有和煦,只有一种经历了无数个纪元之后沉淀下来的冷静。“帝俊今天来找你,给你开出第三主宰的价码,不是因为他看重你,是因为他也检测到了这道信号。”
“他比我早一天。”
苏河的手指停了。
帝俊比天庭早一天检测到信号。那个老家伙今天登门拜访,表面上是招揽,实际上是——
“他想把你和地府一起装进他的口袋里。”玉帝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钉在殿内的空气中。“地府入妖庭,那第九层封印就成了妖庭的资产。里面是祸是福,都跟你没关系了。”
“他在抢东西。”
苏河把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出奇。
但他的右手已经从扶手上抬起来,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拢。掌心里,一缕墨绿色的幽冥之力无声无息地凝聚成形,又被他碾碎,散入空气中。
太白金星适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陛下,在妖庭和天庭之间,你必然要有所取舍。”
白色的拂尘从膝上抬起,轻轻一摆,丝线末端划过空气,带出一道细微的破空声。
“外族的目光已经盯上了东方神话这块地盘,帝俊的妖庭在抢人,佛门在闭关,散修各自为政。这盘棋上能落子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但单凭你一个人的地府,扛不住。”
太白金星的话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苏河没有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地府的底蕴在他手里才刚刚开始重建,三枚创世神格尚未炼化完毕,枉死城里的人手勉强够维持日常运转,真要打起来,拿什么打?
“我天庭的诚意,已经给得足够了。”
玉帝站起身,十二章纹冕服的下摆垂落在地砖上,发出丝绸摩擦石面的细微声响。
“情报、战力、平等盟约,三样东西摆在桌面上,你随时可以拿。”
他停顿了一息。
“我知道妖庭已经来人拜访过你,我也相信以你的心性,能够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找到最合适的答案。”
玉帝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茶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黑色的玉简,然后把它轻轻推到苏河那一侧。
“这枚玉简留给你。里面的监测数据实时更新,天庭的外域监察阵会持续追踪那道信号的变化。”
他抬起头,珠帘后的双眼与苏河对视。
“你的地府,已经不安全了。”
这句话的重量,比帝俊的太阳真火还要烫。
“甚至可以说,早就被盯上了。”
玉帝的声音降到了最低,低到只有苏河一个人能听清。
“唯有我天庭,才是你最好的助力。”
苏河坐在主座上,右手搭着扶手,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尖抵着椅座的边缘。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瞳孔深处的幽绿色微光稳定地亮着,不明不暗。
安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太白金星的拂尘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反复三次。
“玉简朕收下了。”
苏河终于开口,伸手将那枚漆黑的玉简拿起来,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塞进了衣服口袋里。动作随意,和揣一块橡皮没什么区别。
“至于结盟的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目光从玉帝脸上扫过,又落在太白金星身上。
“等朕先去看看自己家底下到底埋了什么东西,再给你答复。”
玉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满意和无奈之间的复杂弧度。
“好。老夫等你的消息。”
他转身,冕服下摆在地砖上拖出一道弧线。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侧过半张脸。
“苏小友。”
“嗯?”
“别等太久。那道信号的频率,每隔七十二小时会增强一次。”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通天冠上的珠帘晃动着,人已经迈出了殿门。太白金星跟在身后,白色拂尘一甩,两道身影在殿门外的虚空中消散。
会客殿内只剩下苏河一个人。
他站在主座旁边,右手伸进口袋,指腹按在那枚漆黑的玉简表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顺着手腕一路爬到小臂。
丹田里的创世神格碎片又震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背,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微微鼓起,沿着指节蜿蜒到手腕。
“陆之道。”
殿门外,陆之道几乎是弹射般地出现在门框旁边,拱手低头。
“臣在。”
“枉死城地下第九层的封印,你知道多少?”
陆之道的身体僵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回陛下……臣只知道那道封印是上一任地府之主亲手布下的,具体封的是什么,臣……不知道。”
苏河的手指在口袋里捏了一下玉简,松开。
“去查。把地府现存的所有档案翻一遍,关于第九层的,一个字都不要漏。”
“臣领命。”
陆之道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
苏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任何情绪。
“从现在开始,枉死城进入戒备状态。所有入口封锁,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包括天庭的人。”
“包括妖庭的人。”
陆之道的后背又湿了一层。他低头应了一声,快步退出了会客殿。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苏河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四周的烛火安静地燃烧着,火焰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长长短短,不停地晃。
他把玉简从口袋里掏出来,平摊在掌心。
漆黑的表面上,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明一灭。
那个光点标注的位置,就在他脚下。
正下方。
他把玉简收回口袋,抬起头,目光穿过殿顶,穿过层层叠叠的阴间结构,落在某个看不见的深处。
口袋里的硬币又开始发烫了。
这一次不是四个字。
是一个数字。
“72。”
七十二小时。和玉帝说的一模一样。
苏河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根弦绷到了极限之后,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转身朝殿门走去,走到门槛的位置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主座扶手旁边那个空的冰红茶罐子。
红色的商标在烛光里反射着廉价的光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收回视线,迈过门槛。
身后,大殿深处的地砖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地震动着。
频率很低,低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它确实在震。
一下。
又一下。
节奏稳定,从未间断,和心跳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