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天刚亮透。
苏河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从校门口的早餐摊走过来,袋子里装着两杯热豆浆、四根油条、一份小笼包,塑料袋底部被蒸汽浸出一圈深色的水渍。
口袋里的玉简贴着大腿外侧,温度比体温低了不少,冰凉的触感从布料渗进皮肉,时刻提醒着他那个红色光点还在闪。
他没管它。
昨晚回到宿舍之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二十分钟,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过了三遍。
第九层封印、天使文锚点、米迦勒、七十二小时倒计时。
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够让人睡不着觉,但苏河翻了个身,裹紧被子,两分钟之内就睡着了。
不是不在乎,是在乎也没用。
该查的已经在查,该防的已经在防,陆之道那边的戒备部署滴水不漏,枉死城十二道阴铁门闩全部落锁。他一个人就算不睡觉,也不可能在几个小时之内把后土留下的封印研究透。
与其干耗着,不如睡一觉,明天还有正事。
正事就是眼前这件——给妹妹送早餐。
苏河走到振华中学的校门口,抬头扫了一眼门卫室里正在看报纸的老大爷,右手在口袋里轻轻捏了一下。
一缕极其稀薄的幽冥之力从指尖溢出,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覆盖了校门口方圆三十米的范围。
门卫大爷翻报纸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从报纸上抬起来,透过玻璃窗往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校门口,晨光洒在水泥地上,没有任何异常。他低下头继续看报纸,完全没有注意到一个穿校服的少年刚刚从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走了过去。
记忆模糊术。
不是抹除,只是让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自动滑过他的存在,就跟目光扫过路边的消防栓一样——看见了,但大脑不会做任何记录。
苏小妹的教室在二楼东侧第三间,窗户朝南,这个时间点阳光刚好斜着照进来,把前三排的课桌照得亮堂堂的。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来得早的,有的在补作业,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没人抬头。
苏小妹坐在靠窗的位置,第二排第四个座位,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课本和文具摆放整齐,笔袋是新换的,浅蓝色,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
她正低着头看一本英语阅读理解,右手握着一支荧光笔在关键词下面划线,动作不紧不慢,坐姿端正。
苏河走过去,拉开她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来,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搁。
“吃早饭。”
苏小妹的荧光笔在纸面上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划完那个单词,把笔帽盖上,抬起头。
一双杏眼看过来,清亮干净,眼尾微微上挑,长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你怎么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意料之中的平淡,又有一点点不太明显的高兴。
苏河从袋子里掏出一杯豆浆递过去,吸管已经插好了。
“路过。”
苏小妹接过豆浆,低头吸了一口,目光落在袋子里剩下的东西上,看到小笼包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苏河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把小笼包的纸盒推到她面前,自己拿了一根油条,咬了一口。油条还是脆的,豆油的香气在嘴里炸开。
教室里其他几个学生始终没有朝这边看一眼。不是刻意忽视,是他们的感知中,这个座位上根本没有人。幽冥之力的覆盖范围精确到了以座位为单位,多一厘米都不浪费。
“学校怎么样?”苏河嚼着油条,声音含含糊糊的。
苏小妹用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先咬了个小口把汤汁吸掉,然后才整个放进嘴里,吃相斯文。
“还行。”
“具体说说。”
苏小妹咽下嘴里的东西,拿纸巾擦了一下嘴角,想了想。
“班主任上周把我的座位从倒数第三排换到了第二排,说我最近成绩进步大。”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语文老师让我当了课代表。”
苏河的油条停在嘴边,挑了一下眉。
苏小妹以前在学校的日子并不好过,她性格安静内向,成绩中等偏下,在班里属于那种老师叫不上名字的透明人。
但那是以前。
现在她背后站着的,是整个东方冥界的主宰。虽然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层关系,但气运这种东西从来不需要刻意展示。一个人的底气足了,走路的姿态会变,说话的语气会变,连眼神里的光都不一样。
更何况,苏河在暗中给她加了三道护身禁制,任何超自然力量靠近她五十米范围内,他会在第一时间收到警报。这三道禁制本身就携带着极其微弱的地府气运,对普通人没有任何影响,但会在潜意识层面让周围的人对她产生一种莫名的好感和尊重。
“嗯。”苏河把油条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有没有人欺负你。”
苏小妹摇头,一双杏眼里多了一丝笑意。
“没有了。之前那几个女生现在看到我都绕着走,上周还有一个主动来跟我道歉,说以前不懂事。”
苏河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他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窗外。操场上已经有学生在跑早操了,运动鞋踩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节奏均匀,远处的国旗在晨风里抖动,红色的布面被阳光照得发亮。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让人几乎忘了,他口袋里还揣着一枚来自天庭的黑色玉简,上面的红色光点正在以每两秒一次的频率闪烁。
苏小妹吃完第三个小笼包,把筷子放下,拿湿巾仔细擦了手指,然后侧过身,认真地看着苏河。
“哥。”
“嗯?”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苏河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妹妹脸上。十四岁的少女,五官还带着一点没长开的稚嫩,但眉眼之间已经能看出长大后会很好看。
“还行,忙得过来。”
苏小妹的嘴唇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伸手把剩下的那杯豆浆推到苏河面前。
“你也喝。别光给我买不给自己留。”
苏河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豆浆,原味的,加了糖,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伸手接过来,吸了一口。
温热的豆浆滑过喉咙,胃里暖了一片。
丹田深处三枚创世神格碎片的震动在这一刻似乎也缓和了一些,经脉中的灵力波动平稳下来,那股持续了十几个小时的酥麻感终于消退了大半。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松开,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柔和了不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两个人身上,把校服上的褶皱都照得清清楚楚。教室里的其他学生陆续进来了,书包拉链声、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早自习前的低声闲聊,嘈杂却温暖。
苏小妹重新打开英语书,继续划她的荧光笔,偶尔侧过头看苏河一眼,确认他还坐在旁边,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苏河就这么靠着椅背坐着,右手搭在课桌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很慢。
安静的,平凡的,一个哥哥陪妹妹吃早餐的普通早晨。
直到口袋里的硬币毫无预兆地烫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升温的烫,是瞬间从常温飙到灼烧的程度,布料都快被烙穿了。苏河的手指停了,敲桌面的节奏断在半拍上。
同一秒,贴着大腿的玉简剧烈震动了一下,冰凉的触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尖锐的刺痛,顺着腿骨一路攀到腰椎。
他没有动。
面部表情维持着三秒前的松弛,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在阳光照不到的角度收缩了一瞬,瞳孔深处的幽绿色微光骤然亮起,又在半秒内压了回去。
苏小妹还在低头划荧光笔,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窗外。
操场上正在跑步的学生突然整齐地抬起了头,所有人的动作在同一个瞬间凝固。跑步的停在了迈步的姿势上,聊天的嘴巴张着没合拢,连国旗杆上的旗帜都在风中定格,半展不展。
天际线的正上方,一道白光撕开了晨幕。
不是闪电,没有声音,也没有形状。只是天空的某个位置突然亮了一下,亮度持续了不到零点三秒就消失了,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但苏河捕捉到了。
因为就在那零点三秒之内,一股庞大到荒谬的威压从天际倾泻而下,穿透了云层、大气层、城市上空的一切阻隔,径直砸在了振华中学的上方。
教室的窗玻璃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桌面上的豆浆杯里,液面出现了一圈同心圆的涟漪。
苏小妹手里的荧光笔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课本上,留下一个绿色的墨点。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白了。
不是害怕——是她身上三道护身禁制同时激活,三道墨绿色的微光从皮肤下透出来,又被校服遮住了大半。禁制的激活意味着有超自然力量进入了五十米范围。
苏河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慢到椅子腿在地面上只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下,五指微张,一缕幽冥之力无声覆盖了整间教室。
教室里所有学生的动作同时停滞,呼吸平缓,瞳孔失焦——时间没有暂停,是他们的意识被暂时屏蔽了。
苏小妹是唯一清醒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哥哥。少年逆着窗外涌进来的白光站在那里,衣服的衣摆被某种看不见的气流掀动,瞳孔深处两簇幽绿色的冷焰稳定燃烧着,面部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哥——”
“别动。”
苏河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起伏,和刚才让她喝豆浆时的语气没有任何区别。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天花板,穿透楼板,穿透所有物理意义上的阻隔,直直地望向天际那道已经消散的白光残留的位置。
口袋里的硬币不再发烫了。
因为它已经不需要预警了。
威压的源头正在下降,穿过云层,朝着这个方向,以一种不疾不徐的速度靠近。
那股威压里携带的灵力波动频率,和玉简中记录的数据完全一致。
和昨晚鬼市老掮客说的那三个字完全一致。
天使文。
苏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上牙咬住了下唇内侧的一小块肉,松开,舌尖舔过咬痕。
来得比七十二小时早。
“真急啊。”
他松开垂在身侧的左手,掌心朝上,一枚漆黑的玉简浮在掌心上方一寸的位置。玉简表面的红色光点已经不再闪烁了。
它在常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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