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在回应他的注视。
苏河的目光穿透脚下层层叠叠的岩层,停留在那片不见底的黑暗之中,瞳孔里的翠绿色冷焰被压到了极限,只剩两粒针尖大的亮点。
那个东西也在看他。
没有眼睛,没有面孔,但那股意识投射上来的压迫感真实到让头皮发紧,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起,冷汗从脊椎两侧的沟壑里渗出来,浸透了贴身的T恤。
又一下重击。
广场中央的石板面整块弹起半寸,苏河的脚跟离地又落下,鞋底在石面上磨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围跪着的阴兵甲胄同时发出金属共振的嗡鸣,几个离裂缝最近的阴兵魂魄不稳,幽蓝色的光焰剧烈跳动,身形都开始半透明了。
苏河偏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嚓响了一声。
口袋里的玉简已经不是半秒一闪了。
它在持续震动,频率快到手指都分辨不出间隔,发烫的温度隔着裤子布料烙在大腿外侧。
脚下那道裂缝里涌出的墨绿色光芒越来越浓,混在其中的那股陌生气息也越来越清晰——古老,沉重,带着一种被压制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的窒息感,从缝隙里挤出来的每一缕都在疯狂膨胀,撞击着枉死城地基的承重结构。
石板在脚下细碎地震颤,整座广场都在发抖。
苏河低着头,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三秒。
嘴角慢慢扯开了一个弧度。
“既然这么想出来——”
他蹲下身,右手的掌心按上了裂缝。
“——那就出来呗。”
话音落下的同一刻,掌心里的幽冥之力灌入裂缝,不是堵,不是封,是顺着后土封印的纹路反向运行,一层一层地解开那些古老的禁制结构。
这次不是开一条头发丝的缝隙。
是全部打开。
四周跪着的阴兵齐刷刷地抬起头,残缺的魂魄在甲胄里剧烈震荡,幽蓝色的光焰被裂缝中涌出的气息冲得东倒西歪。
“陛下!”
最近的一名阴兵队长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惶恐,他的身形已经半透明了,甲胄在身上叮当作响。
苏河没有回头。
解封的速度很快。后土当年布下的封印一共九层,前八层在他接手地府的时候就已经名存实亡,真正起作用的只有最后一层。这一层的禁制结构精密到令人叹为观止——灵力纹路的走向完全嵌合了地脉的天然流向,相当于把整座城市的地脉系统当成了封印的一部分。
但再精密的锁,钥匙在自己人手里,打开也只需要转一下。
苏河的掌心贴着裂缝,幽冥之力沿着后土封印的经络走向逆行而上,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解开,每解开一个,脚下的震动就猛烈一分,裂缝就宽一寸。
第一个节点断开,广场东侧的石板整排翘起。
第二个节点断开,枉死城北面的城墙上落下一片碎石。
第三个节点断开,整座城池的地基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所有建筑的墙面上同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第四个——
轰。
不是爆炸。是整块地面从中间向外塌陷,苏河脚下的石板朝四周翻卷开来,露出底下漆黑的深坑。
深坑的直径急速扩大,十米,二十米,五十米,最终定格在整座广场的边缘。
苏河的身形在地面塌陷的瞬间纵身跃起,脚尖在飞溅的石板碎片上连点三下,稳稳悬停在深坑正上方五米的位置。
他往下看。
深坑底部,那道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后土封印终于彻底碎裂。
金色的封印纹路像瓷器表面的裂纹一样四散崩开,碎片化作点点金色的萤火飘散在坑壁上,残留着一丝后土神力特有的温润气息——泥土的味道,雨后的味道,带着最原始的大地气息。
封印碎片消散的速度很快。
金色的萤火一颗接一颗地熄灭,坑底的黑暗越来越浓。
然后,那个东西上来了。
一团漆黑的雾气从深坑底部缓慢升起,速度不快,但每上升一寸,周围的温度就下降一截。悬浮在半空中的石板碎片表面开始凝结出冰霜,苏河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白色的水汽,睫毛尖挂上了细小的冰晶。
雾气在上升过程中逐渐凝聚,收缩,成型。
一个人形。
漆黑的,没有五官的人形。
高约两米,身形消瘦到不正常的程度,四肢纤长,手指的长度几乎等同于小臂,指尖尖锐弯曲,散发着淡淡的灰白色光芒。
它的表面不是皮肤,而是一层流动的黑雾,雾气的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翻涌,密密麻麻,像是被搅碎的星空倒扣在一个人形的容器里。
不祥之气从它身上向四周扩散,浓度高到近乎可见——空气中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深灰色纹路,从人形的身体表面延伸出来,挂在半空中,像是破裂的蛛网,又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残笔。
苏河的丹田猛地一缩。
三枚创世神格碎片的震动频率在同一瞬间飙升到了极限,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冲刷着每一寸血肉,热得发烫。
但真正让他瞳孔收缩的不是这些。
是那股气息。
那个漆黑人形身上弥漫的不祥之气的最深处,裹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完全吞噬殆尽的——后土神力。
温润的泥土气息,雨后大地的味道,和刚才封印碎片上残留的那一缕一模一样。
只是淡得几乎不存在了,被那铺天盖地的怨气压在最底层,奄奄一息。
苏河的舌尖抵住上颚,眯起了眼。
人形的“头部”朝苏河的方向转动了一下。没有眼睛,但苏河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那种注视的压力沉甸甸地砸在肩膀上,颈椎两侧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
怨气。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怨气。
浓到连幽冥之力都被压住了一层,苏河皮肤表面流转的墨绿色微光在接触到那股不祥之气的边缘时,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衰减。
他张了张嘴。
“你叫什么?”
声音穿过冰冷的空气,传到那个漆黑人形的位置。
没有回应。
人形的身体表面黑雾翻涌得更剧烈了,那些散布在空气中的深灰色纹路开始朝苏河的方向蔓延,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侵蚀性。
“被封在这底下多久了?”
苏河又问了一句,声音平稳,和平时跟苏小妹聊天的语气差别不大。
人形的“头部”歪了一下。
然后它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没有任何攻击前的征兆。
一只漆黑的手臂从它身体的右侧伸出,五根畸长的手指朝苏河的面门直插过来,指尖的灰白色光芒在移动过程中拉出五条平行的残影,空气在手指经过的路径上被撕裂,发出丝绸撕碎的尖锐声响。
苏河的上半身朝后仰了三十度,五根指尖从他的鼻尖前方不到两厘米的位置划过,带起一阵腥冷的劲风,额前的碎发被削去了几根,断面整齐,连毛躁的边缘都没有。
他的右脚在空中朝后一蹬,整个人退出三米。
人形的手臂收回去又弹出来,第二击,第三击,第四击,连续不断,每一击都是奔着要害,指尖的轨迹在半空中划出错综复杂的灰白色线条。
苏河连续后退,身形在半空中左右闪避,鞋底踩着漂浮的石板碎片借力腾挪,校服的衣角被指风带出的气浪撕开了几道口子。
他退到广场边缘的城墙上方才停下,脚尖踩着城头的垛口,身体微微前倾。
“没法聊了是吧。”
苏河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波动,但眼底的翠绿色冷焰的温度又低了一层。
人形没有追击。它悬浮在深坑上方,漆黑的身体缓缓转向苏河的方向,那些散布在空气中的灰色纹路正在加速扩张,覆盖范围已经延伸到了广场周围的建筑群。
纹路接触到阴兵甲胄的瞬间,甲面上的阴铁开始腐蚀,幽蓝色的魂魄之火被灰色纹路侵入,几名阴兵的身形直接从半透明变成了全透明,魂魄在甲胄中发出凄厉的嘶鸣。
苏河的眉头动了一下。
丹田深处,三枚神格碎片的震动突然停了。
不是衰减,不是消失。是三枚碎片同时归于静止,然后在静止了整整一秒后,齐齐爆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共鸣。
那声共鸣不是灵力层面的。
是意识层面的。
一股信息直接灌入他的神识深处,没有文字,没有画面,——他突然就知道了。
酆都大帝的神格残留意志在共鸣中苏醒了一瞬,留下的信息简洁到只有一个核心。
吞噬。
这个东西身上有后土的残余神力,虽然几乎被怨气吞噬殆尽,但根基还在。如果将这个漆黑人形连同它体内残存的后土之力一起吞噬炼化,不仅能让三枚神格碎片的炼化速度暴增,更关键的是——后土之力的本质是大地法则的具现,和地府之主的幽冥法则存在天然的亲和性。
这种亲和性一旦建立,就可以反向作用于体内那三枚来自西方神系的神格碎片。
彻底吞噬。
不是炼化,不是融合,是让地府的幽冥法则将三枚西方神格碎片完全消化为自身的养分,连渣都不剩。
苏河的瞳孔微微放大。
五十一的炼化度是他花了大半个月慢慢磨出来的,加上今天和米迦勒那一战的意外刺激才勉强翻了倍。
但如果这条路走通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那个漆黑的人形身上。
它已经开始朝城区的方向移动了,速度不快,但每经过一处,建筑的墙面就开始剥落,地面的石板就开始碎裂,空气中的阴寒之气被它身上的怨气彻底压制,连枉死城固有的阴冷都变得稀薄了。
它不认人。
它不认地府,不认苏河,不认任何东西。
苏河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前。
幽冥之力从丹田涌出,灌入四肢百骸,皮肤表面的墨绿色微光暴涨了三个亮度,翠绿色的冷焰从瞳孔深处烧到了眼眶外面,沿着颧骨的线条向两侧蔓延。
他的脚尖离开城头的垛口,整个人朝那个漆黑人形掠了过去。
“那就别怪朕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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