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河撞上漆黑人形的瞬间,整座枉死城的上空亮了。
不是灯光,不是圣光,是幽冥之力与纯粹怨气正面碰撞时炸开的能量余波,翠绿与深灰两种颜色在半空中交织翻涌,撑开了一片直径三百米的光幕。
光幕之下,苏河的右掌已经拍在了人形的胸口。
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刹,皮肤表面的墨绿色微光被怨气逼退了整整两寸,五根手指的关节同时发出骨裂的脆响,指缝里渗出的鲜血刚接触到人形的表层黑雾就被蒸发殆尽,化作一缕缕红色的水汽消散在空气中。
疼。
从掌心到小臂,从小臂到肩胛,灼烧感沿着骨骼一路上窜,撞到锁骨的位置才被经脉里奔涌的灵力强行压住。
人形的五根畸长手指同时刺入苏河的左肩,指尖没入肉中将近一寸,灰白色的光芒在伤口内部扩散,侵蚀着周围的肌肉纤维,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状的灰色纹路。
苏河的左肩往下沉了一截,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但他的右掌没有离开人形的胸口,反而往前推了半寸。
丹田里三枚神格碎片在同一刻炸开了共鸣,幽冥之力从经脉中倾泻而出,不再是温和的流淌,是决堤式的倾注,全部灌入右掌,穿透掌心的皮肤,刺入人形体表的黑雾之中。
吞噬术式启动。
苏河掌心的纹路亮起刺目的翠绿色,五指猛地扣紧,嵌入人形胸口的黑雾层,直接抓住了里面那团奄奄一息的后土残余神力。
人形的身体剧烈挣扎起来,四肢朝各个方向疯狂挥舞,那些散布在空气中的灰色纹路以十倍的速度朝苏河的身体蔓延。灰色纹路爬上他的右臂,爬上脖子,爬到下颌的位置时,皮肤已经变成了灰败的死色。
周围的阴兵全部退到了广场的最外圈,甲胄上的阴铁在怨气的侵蚀下嘶嘶作响,没有一个敢上前。
苏河的嘴角咧开。
他的右手往里拧了九十度。
黑雾炸裂。
人形的胸口位置被撕开了一个拳头大的缺口,翠绿色的幽冥之力从缺口灌入,沿着怨气的脉络逆流而上,裹住了那团残存的后土神力,开始朝苏河的掌心回拉。
人形发出了它存在以来的第一声“声音”。
不是吼叫,不是嘶鸣,是一种来自意识深处的、被压抑了无数个纪元的悲鸣,频率低到几乎无法被耳朵捕捉,但每一个听到的生命体都会从骨髓深处生出一股透彻的寒意。
枉死城城墙上的阴兵有三个直接魂魄崩散了,甲胄哐当落地,空荡荡的。
苏河的耳膜在嗡嗡作响,太阳穴的血管跳得快要炸开,但他的手没松。
后土的残余神力被一丝一丝地从人形体内抽离,经由掌心灌入经脉,流向丹田。
神力进入丹田的瞬间,三枚神格碎片疯了。
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吸收着那股温润的大地之力,震动的频率飙升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级别,碎片表面原本漆黑的外壳开始剥落,露出里面一层带着翠绿色纹路的内核。
炼化度在攀升。
百分之五十五。六十。六十八。
每一个百分点的跃升都伴随着经脉中灵力总量的暴涨,穴位一个接一个地被冲开,之前淤塞的支脉在灵力的冲刷下贯通,整个身体的力量传导效率在急速攀升。
人形的身躯在缩小。
黑雾从四肢开始消散,那些畸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崩解为灰色的粉尘,散入空气中。刺入苏河左肩的五根指尖也在融化,灰白色的光芒衰减殆尽,伤口周围的灰色纹路停止了扩散,被重新涌来的墨绿色微光一寸一寸地逼退。
最后剩下的,只有那颗“头部”。
漆黑的,没有五官的头颅悬浮在苏河的掌心上方,黑雾的密度已经稀薄到可以看见内部翻涌的光点。
那些光点不是星辰。
是记忆。
苏河的瞳孔骤然收缩。
吞噬术式将最后一缕怨气碾碎的同一刻,那些光点沿着他的掌心涌入身体,冲进神识海中,炸开了一连串混乱的画面碎片。
——大地在震动。天空被撕裂成两半。一个身着褐色长裙的女人站在龟裂的大地上,赤着脚,脚底的泥土在她的神力灌注下不断再生又崩碎,循环往复。她的背影模糊,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大地法则的气息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
——画面跳转。女人在奔跑。不是飞行,是真正的、脚踩大地的奔跑。她的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天际线上涌动着看不清形状的黑色浪潮,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再跳转,是一座山。
山体巨大到占据了整个视野的三分之二,山顶没入云层之上,山腰处有一条若隐若现的金色光带环绕,古老的禁制气息从光带中散发出来。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山脚下一处不起眼的裂缝中。
——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裂缝上方的岩壁上,那里刻着两个模糊的字。
昆仑。
画面碎裂消散。
苏河的神识回到现实,掌心里已经空了,那颗漆黑的头颅连同最后一缕怨气全部被吞噬殆尽,干干净净。
丹田深处,三枚神格碎片的外壳已经剥落了大半,翠绿色的内核暴露在外,散发着与幽冥之力高度契合的能量波动。
炼化度——百分之八十三。
苏河垂下右手,掌心的皮肤完好无损,甚至比战斗前还要光洁几分。左肩的五个伤口已经闭合,新生的皮肉泛着淡淡的翠色微光。
他低着头站了几秒,消化着那些记忆碎片中的信息。
后土。三年前。昆仑山。
三年前的画面,三年后的今天。中间这段空白里发生了什么,记忆碎片里没有。那个被封印的东西显然只是后土留下的某种“副产品”,接触过她,承载了一部分她的神力,但并不真正了解她的去向。
线索到昆仑山就断了。
苏河的舌尖抵住上颚,嘴里弥漫着的铁锈味终于散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泥土的清新气息,残留在味蕾上,久久不散。
“陛下。”
最近的一名阴兵队长单膝跪在十步之外,声音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枉死城北墙损毁三成,广场地基需要重建,折损阴兵七名……”
“修。”
苏河吐出一个字,脚尖在碎裂的石板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朝枉死城的方向掠去。
身形还没消失在城门甬道尽头,声音已经传回了广场上空。
“朕出趟远门,三日内回。”
——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穹顶之下。
米迦勒的战甲已经卸下,金色的六翼收拢在背后,羽翎的光泽比几个小时前暗淡了半成。他坐在长桌的首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金色的无瞳双眼注视着桌面正中央那颗悬浮的光球。
光球内部,苏河灭杀乌列尔那一幕的画面正在反复回放。
拉斐尔坐在他右手侧,膝上那本书翻开着,纸面上的文字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排列,金色的字迹一行一行地浮现,记录着战斗中的每一个数据。
“灵力输出峰值超出预估模型四倍。”
拉斐尔的银色瞳孔盯着书页,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引导封印外溢能量的手法不是临时起意,法阵的结构预设了至少三层冗余通道,说明他在接手地府之后就已经在研究那层封印的结构。”
米迦勒没有开口。
拉斐尔翻了一页。
“乌列尔的圣光护盾在接触法阵纹路后零点三秒内被穿透,净化速率跟不上侵蚀速率。这不是单纯的力量差距,是属性克制。幽冥之力对圣光的压制系数被那股封印能量放大了至少六倍。”
她合上书。
“我们低估了他对地府体系的掌控程度。他不只是一个刚继位的新手,他已经把脚底下那座城当成了自己的武器库。”
米迦勒终于动了。
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金色的光晕从指尖扩散开来,覆盖了整张长桌的表面。
“乌列尔的本体还在吗?”
“神格核心保住了三成,正在修复室再生,完全恢复需要四十七天。”
拉斐尔的回答简洁利落。
“但他的战斗记忆会有一段空白,从法阵闭合到意识消散之间大约零点八秒的数据无法回溯。”
米迦勒的食指停止了敲击。
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
“是我的问题。”
六翼天使长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自省还是陈述。
“第一次正式接触,给了他太多观察我们的时间。乌列尔的前压暴露了攻击节奏,我的试探暴露了圣光的属性特征。他从头到尾只出了两次手,一次试探,一次致命。”
他站起身,战甲的碎片从桌面下方飞起,一片一片地重新覆盖在他的身体上,金色的符文依次亮起。
“不会有第二次。”
拉斐尔的银色瞳孔抬起来,注视着米迦勒的背影。
“什么时候?”
米迦勒走到穹顶正下方的光柱中,金色的光芒笼罩着他的全身,六翼缓缓展开。
“等他离开地府。”
他的声音从光柱中传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借力的前提是脚下有地脉可用。离开了那座城,他就是一个炼化度刚过半的新任地府之主。”
“仅此而已。”
拉斐尔低下头,重新翻开膝上的书。纸面上的金色文字开始以一种全新的逻辑重新排列,计算模型的参数被逐一修正。
穹顶之上,彩绘玻璃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光影之中,拉斐尔的笔尖在书页上写下了一行小字。
目标动向:持续监控。
行动代号:审判之矛。
——昆仑山。西北方向。海拔四千二百米。
苏河的身形在半山腰的一处岩壁前凝实。
脚下是碎石和冻土混杂的地面,空气稀薄寒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感,鼻腔里全是干燥的岩石粉末味道。
他抬头看了一眼上方。
云层压得很低,山体从这个高度开始就被浓雾遮蔽,什么都看不见。但丹田里三枚神格碎片正在以一种极其微弱的频率震动,方向明确——正上方。
记忆碎片中那条裂缝的位置,就在前方三十米处的岩壁上。
苏河迈步走过去。
岩壁灰褐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看上去和周围的山体没有任何区别。
他伸出右手,掌心贴上岩壁。
冰霜在接触的瞬间融化,露出下面的岩石表面。岩石的纹理很正常,没有裂缝,没有刻字,没有任何人工痕迹。
但苏河的掌心感知到了另一样东西。
岩壁的内部,在大约三米深的位置,有一层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在流淌。
温润。沉稳。大地的气息。
和他刚刚吞噬的那团后土残余神力,一模一样。
苏河的瞳孔里翠绿色的冷焰跳了一下。
他的掌心还贴在岩壁上,指尖感受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能量脉动。三年前的痕迹,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散。
风从山脊的方向灌过来,吹得他破损的T恤领口猎猎作响。
脚下的碎石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脉的震动,不是封印的余波。
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山体的更深处,朝他所在的位置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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