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河从昆仑山回到酆都的时候,枉死城的广场已经修了一半。
阴兵们手脚利索,塌陷的地面被新的石板覆盖了七成,城墙上缺损的砖石也补了大半,只有广场中央那个深坑的位置还空着——新铺的石板盖不住底下地脉紊乱的余波,每隔几分钟就会微微震颤一下,工匠们试了三次都没能把最后那几块板子压实。
苏河从深坑上方掠过,脚尖在半成型的石板边缘点了一下,身形没停,径直落到了城主府的正堂前。
他的左肩还破着,五个愈合的伤口在新生皮肉上留下了浅淡的翠色痕迹,风灌进破口的布料里,贴着锁骨的位置翻飞。
进了正堂,门合上。
苏河盘腿坐在正堂中央那块冰凉的黑石地砖上,双手搭在膝盖上,闭了眼。
丹田深处,三枚神格碎片的外壳已经剥落了大半,翠绿色的内核裸露在外,散发着与幽冥之力几乎完全同频的能量脉动。
百分之八十三。
后土残余神力带来的亲和性还在持续发酵,大地法则的温润底色渗透进碎片的每一道裂纹,将原本属于西方神系的异质能量一层一层地软化、分解、重塑。
苏河的呼吸放缓,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次逐步降到六十,五十五,四十八。
灵力在经脉中不再奔涌,而是以一种极其克制的速度循环——从丹田出发,经任脉上行至百会,再沿督脉回落至会阴,每完成一个周天,就有一缕幽冥之力渗入碎片的内核,蚕食掉一丝残存的西方神系烙印。
这个过程急不得。
后土说得对,酆都大帝花了三百年才走到这一步,他能在半个月内从零推到八十三,靠的是一次实战刺激加一次吞噬豪赌,运气的成分远大于实力。
但从八十三到一百,没有捷径了。
每一个百分点都需要幽冥法则对碎片内核进行精确到分子层面的改写,把西方神系的信仰烙印替换成地府体系的权柄符文,一个节点都不能跳。
苏河的意识沉入丹田,盯着那三枚碎片,开始磨。
——
第一天。
百分之八十五。
经脉中有两条淤塞多年的支脉在灵力的反复冲刷下贯通,肩胛骨后侧的两个穴位同时打开,后背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又松开,汗水从脊椎的沟壑里渗出来,在黑石地砖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碎片内核上,属于西方的金色纹路在持续剥落,翠绿色的幽冥符文从剥落处生长出来,填补空白。
正堂外传来阴兵甲胄的碰撞声,紧接着是一个恭敬到近乎卑微的通报。
“陛下,天庭太白金星求见。”
苏河的眼皮没动。
“不见。”
两个字从紧闭的门缝里传出去,干脆利落。
正堂外安静了三秒,甲胄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
第二天。
百分之九十一。
碎片内核的翠绿色占比已经超过了西方神系的金色残留,能量波动的频率和丹田中幽冥之力的本底频率越来越接近,偶尔会出现完全同步的瞬间,每一次同步都让苏河全身的毛孔同时张开又闭合,皮肤表面的墨绿色微光亮一下又暗一下。
舌尖抵着上颚,嘴里那股泥土的清新气息还没散尽。
门外又来了。
“陛下,太白金星携天庭礼单再次求见,言说事关龙国国运擂台下一轮对阵安排,恳请——”
“不见。”
苏河的声音比昨天还平淡了一层,甚至带着一丝刚被打断修炼的不耐烦。
阴兵队长的声音在门外顿了一顿。
“太白金星说……他可以等。”
苏河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告诉他,朕在闭关,三天之内谁来都不见。他要等就在城门外等,枉死城里没有客房。”
沉默。
片刻后,甲胄远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的步伐明显快了不少。
苏河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重新把注意力拉回丹田。
天庭急了。
后土化身说的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天庭也觊觎着这三枚碎片。
太白金星三番五次来访,表面上说的是国运擂台的对阵安排,实际上想探的是什么,苏河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但猜到归猜到,现在没功夫搭理。
——
第三天。
清晨。
百分之九十七。
三枚碎片内核上的金色纹路只剩最后几缕,盘踞在碎片的核心位置,负隅顽抗。
那几缕金色纹路的密度远超外层,每一条都刻着极其复杂的信仰烙印,是西方神系最底层的权柄编码,抹除的难度比前面所有加起来还要高。
苏河的经脉在满负荷运转,灵力循环的速度提到了极限,丹田的温度攀升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值,五脏六腑都在隐隐发烫。
太阳穴的血管跳得飞快,后槽牙咬紧,颧骨两侧的肌肉绷成了两条硬线。
又一缕金色纹路被碾碎。
百分之九十八。
又一缕。
百分之九十九。
最后一缕金色纹路在幽冥法则的包裹下挣扎了整整三十秒,发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高频震颤,然后从中间断裂,碎成两截,被翠绿色的符文吞噬殆尽。
一百。
三枚碎片在同一瞬间停止了所有震动,表面的翠绿色纹路完成了最后的闭合,从内到外,从核心到边缘,每一道纹路都和苏河体内的幽冥之力完全同源同构。
不再是外来物。
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灵力总量的暴涨来得毫无征兆——经脉中的灵力流速在零点一秒内翻了三倍,之前从未触碰过的几个核心穴位被同时冲开,脊椎从尾骨到天柱穴的每一节椎骨都发出咔咔的脆响,整个脊柱的灵力通道被彻底重塑。
苏河的双眼睁开。
翠绿色的冷焰从瞳孔深处蔓延到虹膜的边缘,占满了整个眼球,在黑石地砖的反光中映出两团幽幽的绿火。
他吐出一口浊气,气息落在面前半米处的地砖上,砖面的温度骤降,凝出了一层薄霜。
完了。
苏河站起来,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连响了四声。
三天没动的双腿有些僵,他甩了甩脚踝,走到正堂的侧案旁倒了杯凉茶,仰头灌了下去。
茶是三天前阴兵送进来的,早就凉透了,入口带着一股陈涩的苦味,但他喝得很顺畅。
门外传来脚步声。
阴兵队长的声音还是那副恭谨到骨子里的调子。
“陛下,太白金星今晨已离开,回天庭复命去了。”
苏河放下茶杯。
“嗯。”
“另外……”
阴兵队长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犹豫,停顿的时间比往常长了两拍。
“妖庭来人了。”
苏河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三天了,天庭三番五次来访,妖庭那边一直安安静静,连个传话的小妖都没派过来。他一度以为妖庭已经暂时放弃了和地府接触的打算,或者至少打算等他闭关结束再说。
“谁?”
阴兵队长的犹豫更明显了,甲胄里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是他不自觉地挪了一下脚。
“回陛下,来者没有递拜帖,也没有走城门正门……”
苏河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是直接翻过枉死城的城墙进来的。守墙的阴兵拦了,拦不住。”
杯子被苏河搁回侧案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朕问的是谁。”
阴兵队长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他叫孙悟空。”
正堂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苏河的手还搭在杯沿上,指节微微发白。
瞳孔里刚刚平复的翠绿色冷焰又跳了一下,不是警惕,不是敌意,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极短的时间内翻涌上来又被强行压下去,只在虹膜的边缘留下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孙悟空。
不是青牛精,不是白泽,不是九尾狐,不是任何一个他预想过的妖庭使者。
是孙悟空。
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来得及扯开就被他抿住了,下颌的线条绷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他的手从杯沿上撤回来,五指握了一下又松开,指尖在大腿外侧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哪?”
“回陛下,在城主府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守卫请他进前厅等候,他不肯,说外头吹吹风挺好。”
苏河的眼皮跳了一下。
翻墙进来,不递帖,不进厅,坐在门口台阶上吹风。
还真是不来还好,一来直接憋了个大的。
太多的东西堵在胸腔里——这世界并非自己所穿越的那个世界,这可是本源大世界,那个猴子正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后来的斗战胜佛,可不是与自己称兄道弟的那个猴子。
他代表妖庭出现在地府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一团纠缠了不知多少年的迷雾。
苏河的呼吸匀了两秒,右手抬起来捋了一把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步子迈向正堂的大门。
“开门。”
厚重的门板朝两侧推开。
日光从门外涌进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城主府门口的石阶最下面那一级上,一个穿着灰色粗布短衫的人影正盘腿坐着,背对大门,手里捏着一根从不知道哪棵枯树上折下来的枝条,在台阶前面的石砖地面上百无聊赖地画圈。
身形不高,精瘦,脊背的线条却挺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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