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丝金黄，长度刚过耳垂，被枉死城阴冷的风吹得往一个方向倒，露出头上一圈若有若无的金色纹路。
那圈纹路苏河认得。
紧箍的痕迹。
都摘了多少年了，印子还在。
枝条在石砖上画出的圈越来越大，然后那人的动作停了。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你这地方挺冷的。”
嗓音沙哑，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粗粝质感，尾音往上挑了一点，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随口闲聊。
苏河站在门槛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坐在台阶上的背影。
丹田深处，刚刚完成炼化的三枚神格碎片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嗡鸣。
不是警告。
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
苏河的瞳孔缩了一瞬，眼底的情绪翻涌了一下，被他不动声色地压进了虹膜的最深处。
他迈过门槛，走下第一级台阶。
“你来干什么？”
坐在台阶上的人终于偏过头来。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瞳孔是琥珀色的，阳光照进去的时候会折射出一圈金色的细纹。
那双眼睛看向苏河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很复杂。
不是敌意，不是试探，不是恭敬。
是打量。
带着一种阅尽千山万水之后，看到一个有意思的新面孔时才会有的、漫不经心的好奇。
孙悟空的嘴角咧开了一点。
“听说你把乌列尔给灭了？”
苏河的脚步停在他上方两级台阶的位置。
“消息挺灵通。”
孙悟空手里的枯枝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他比苏河矮了小半个头，但站直的时候，那股气势从脚底往上撑，把周围的空气都挤得紧了一圈。
“不是妖庭告诉我的。”
琥珀色的瞳孔对上苏河的翠绿冷焰，两道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是我自己来看看的。”
苏河的下颌肌肉绷了一瞬。
你自己来的。
不是妖庭派的。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比太白金星跑三趟带来的加起来都大。
“进来说。”
苏河转身走上台阶，声音不高，但没有给对方拒绝的余地。
孙悟空的琥珀色瞳孔闪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分。
他抬脚跟了上去。
正堂的门在两人身后合拢，日光被隔绝在外，堂内只剩几盏阴火灯盏散出的幽绿色微光。
苏河走到正堂主位，没坐。
他转过身，背靠着主位后方的石壁，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平视着站在堂中央的孙悟空。
孙悟空也没急着坐，琥珀色的瞳孔扫了一圈正堂的布置——黑石地砖，石案，凉茶壶，没了。整间屋子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只有主位旁边放了一块垫了兽皮的石墩。
“你这城主府，忒寒碜了。”
苏河没接这话。
“你刚才说，消息不是妖庭告诉你的。”
孙悟空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吊儿郎当的弧度，手指在腰带上敲了两下，金属扣环碰撞出细碎的响声。
他走到石案旁边，自己倒了杯凉茶，嗅了一下，皱了皱鼻子，又放回去了。
“你这茶放了三天了吧，一股馊味儿。”
苏河的瞳孔微微收了一丝。
这猴子知道他闭关了三天。
不是到了之后才知道的，是来之前就知道的。
“坐吧。”苏河的下巴朝石墩的方向抬了一下。
孙悟空倒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往石墩上一坐，左脚踩在墩沿上，右腿伸直搭在地砖上，姿势散漫到了骨子里。
兽皮垫子被他的体重压出了一个凹陷，石墩下方的地砖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嚓，裂开了一条细纹。
苏河的目光扫了一眼那条裂纹。
一个随意的坐姿，就把正堂的黑石地砖坐裂了。这地砖是阴铁矿石浇筑的，硬度不亚于玄铁。
这猴子的肉身强度，离谱。
孙悟空的琥珀色瞳孔里金色细纹转了一圈，直直地盯着苏河的丹田位置，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百分之百了？”
苏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右手搭在石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孙悟空嘴里吹了一声口哨，音调不高，但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了两秒。
“不错，酆都那个老家伙花了三百年干的事儿，你半个月就办完了。”
苏河的手指停了。
又是三百年。
后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你和后土聊过？”
孙悟空的瞳孔闪了一下，金色细纹收缩了半圈，嘴角那个弧度没变，但咧开的角度小了一分。
“没聊过。”
他的尾音往下沉了半拍，和刚才闲聊时的语调完全不同。
“但三百年这个数字，知道的人不止她一个。”
正堂里安静了两秒。
苏河的脊背从石壁上离开，往前迈了一步，在孙悟空的正对面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阴火灯盏的绿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在黑石地砖上，交叠在一起。
“你来地府找我，不递拜帖，不走正门，翻墙进来坐在台阶上吹风。”
苏河的声音不急不缓，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推。
“如果是妖庭正式派来的使者，不会用这种方式。如果是纯粹的好奇心驱使，你犯不着亲自跑一趟。”
他的瞳孔里翠绿色冷焰压得极低，只在虹膜的最深处留了一点微光。
“所以我再问一次——你来干什么？”
孙悟空盯着他看了三秒。
琥珀色的瞳孔里，金色细纹完全静止了。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胸腔撑开又收拢，灰色粗布短衫的布料绷紧了一瞬。
“虽然消息不是妖庭那边的人告诉我的，但不可否认，现在的我和他们也拥有着不浅的关系。”
苏河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所有肌肉在同一瞬间绷紧又松开，下颌的线条硬了一刹，瞳孔深处的翠绿色冷焰骤然跳高了半寸。
他的右手指节攥紧又松开，指甲在掌心掐出了一道白痕。
这猴子和妖庭有关系？
苏河的太阳穴跳了两下，脑子里的思路在零点几秒内铺开了三条线。
第一条——孙悟空，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齐天大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后随唐僧西天取经，成就斗战胜佛。从头到尾，他的履历上只有两个标签：天庭的叛逆者，佛门的归顺者。
妖庭在哪一环里？
哪一环都不在。
第二条——西天取经，佛门度化，灵山受封。这条线的背后站着的是西方教的两位圣人，接引和准提，或者按这个世界的体系来说，是佛门的两尊至高存在。他们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把这猴子收进去，不可能看不住。
第三条——妖庭。东方妖族的最高权力机构，和天庭分庭抗礼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一个已经被佛门收编的猴子，怎么可能回过头去和妖庭搅在一起？
除非——
苏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
除非佛门那边出了变故。
或者，这猴子从来就没有真正被收编过。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孙悟空头顶那圈若有若无的金色纹路上。
紧箍的痕迹。
取经结束，紧箍自行消散，这是所有典籍里都记载过的。但痕迹还在——都过了多少年了，痕迹还在。
是消散不彻底，还是根本就没有真正消散过？
苏河的后槽牙磨了一下，没有开口，等着对方的下文。
孙悟空的琥珀色瞳孔里读出了他的反应，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分，但这一次的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你的表情告诉俺老孙，你在想西方那两位圣人是不是吃素的。”
苏河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们当然不是吃素的。”
孙悟空的笑意收了，琥珀色的瞳孔暗沉了半个色度。
“但这个世界上的事儿，从来就没有哪条线是干干净净、一清二白的。”
他的右手从腰带上抬起来，食指朝上方虚指了一下。
“天庭想要你丹田里的东西，妖庭也想要，西方那群鸟人更不用说——你以为佛门就不想？”
苏河的脊椎从尾骨到后脑勺绷成了一条直线。
四方势力。
全都盯着他的神格碎片。
孙悟空的食指收回来，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俺来找你，不是替谁传话，也不是来摸你的底。”
他站起来，石墩下的裂纹又延伸了两寸。
琥珀色的瞳孔正对着苏河的翠绿冷焰，两道目光在半空中交汇，阴火灯盏的绿光在这一瞬间暗了一暗。
“俺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苏河的五指微曲，垂在身侧。
“酆都大帝的九枚神格碎片，你手里三枚，地脉里封着三枚——”
孙悟空的声音降了半个调。
“剩下三枚，有一枚在妖庭手里。”
正堂里的空气凝固了。
苏河的瞳孔深处，翠绿色冷焰炸开了一圈涟漪，从虹膜蔓延到眼白的边缘，又在一瞬间收拢回去。
丹田里，刚刚完成炼化的三枚碎片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频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它们在回应。
回应来自同源碎片的召唤。
孙悟空的琥珀色瞳孔盯着苏河丹田的方向，金色细纹转了一圈。
“感应到了？”
苏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孙悟空的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另外两枚呢？”
孙悟空的嘴角咧开了一个很大的弧度，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笑意终于到了眼底，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和笑意无关。
“一枚在佛门灵山。”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之间的距离才能听清。
“还有一枚——”
孙悟空的目光从苏河的脸上移开，朝正堂的穹顶方向抬了一下。
不是看天庭。
是看天庭更上面的地方。
“在一个你现在还碰不了的人手里。”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灰色短衫上不存在的灰尘，朝正堂的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脑袋，露出半边侧脸的轮廓。
“小子，你的炼化度到了百分百，离开酆都也不是手无寸铁了。但俺劝你一句——”
琥珀色的瞳孔里，金色细纹在侧脸的阴影中亮了一下。
“昆仑山顶的那个东西，别急着上去看。”
苏河的瞳孔骤缩。
他也知道昆仑山顶的事。
孙悟空的手掌拍上门板，厚重的石门在他掌力下无声滑开，门外的阴冷空气涌进来，吹得阴火灯盏的火苗齐齐晃了一下。
他的身形跨出门槛，声音从门外传回来，带着那种沙哑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那玩意儿出来之后，天庭妖庭佛门西方，谁都别想安生。”
“到时候，俺老孙再来找你喝茶。”
“记得换壶新的。”
脚步声远了。
苏河站在正堂里，一动没动。
丹田深处三枚碎片的嗡鸣声渐渐平息，但那股来自同源碎片的微弱感应还残留在经脉之中，拉扯着，牵引着，指向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一个——在上。
苏河的右手缓缓抬起来，捏住了自己的眉心。
九枚碎片，四方势力，还有昆仑山顶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即将破封而出。
留给他的时间到底还剩多少？
正堂外传来阴兵队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陛下，那个……孙大圣走了，从城墙上翻出去的，又没走门。”
苏河的手从眉心移开，垂到身侧。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弧度很浅，浅到算不上笑。
“传令下去。”
“即日起，地府全境进入一级戒备。”
“所有地脉节点的封印加固三层，枉死城守军扩编一倍，巡逻范围延伸到阴阳两界的交界线。”
阴兵队长的膝盖重重砸在石砖上。
“遵旨。”
苏河的目光穿过合拢的门缝，望向枉死城上空那片永远阴沉的天幕。
天幕之上，人间的天空里，昆仑山的方向有一团乌云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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