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不是从天边飘过来的。
苏河站在枉死城城墙的最高处,仰着头,瞳孔里翠绿色的冷焰被天幕上那团黑压压的云层映得忽明忽暗。
那些云是从一个点凭空生长出来的,从昆仑山顶的方向,一圈一圈地朝四周扩散,速度不快,但每扩出一圈,阴阳两界交界线上的灵力潮汐就跟着紊乱一次。
脚下的城墙在震。
不是地脉紊乱的余波,是从极远的地方传导过来的低频震动,穿过了整座昆仑山的山体,穿过了数千里的地层,最后抵达酆都的时候已经衰减到了极限,但依然清晰得不容忽视。
苏河的右手抬起来,指腹按住太阳穴,用力揉了两圈。
头疼。
不是灵力反噬的那种疼,是纯粹的、物理层面的头疼——太多信息在太短的时间内涌进脑子里,后土的警告,孙悟空的来访,碎片的下落,四方势力的觊觎,昆仑山顶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每一条线都交织在一起,拧成了一团他暂时理不开的结。
猴子离开前的那句话还卡在耳蜗里转。
“昆仑山顶的那个东西,别急着上去看。”
说得轻巧。
苏河的手指从太阳穴移开,垂到身侧,指节攥紧又松开。他的目光钉在天幕上那团还在扩散的乌云中心,虹膜深处的翠绿色冷焰压得极低。
他当然不想急。
炼化度刚到一百,三枚碎片和身体的磨合期还没过,经脉重塑之后的灵力流速虽然翻了三倍,但新开辟的几个核心穴位还不够稳定,高强度战斗中随时可能出现零点几秒的灵力断流。这种状态去碰昆仑山顶那个连后土都语焉不详的东西,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可问题是——
天幕上的乌云又扩出了一圈。
这一次伴随着一道极其低沉的闷响,从云层深处传出来,不是雷声,没有闪电,是某种沉重的、带着实质性压迫感的声波,穿透了阴阳两界的屏障,直接作用在苏河的鼓膜上。
城墙上巡逻的阴兵齐齐矮了一截,甲胄里传出金属挤压的刺耳声响,离苏河最近的那个阴兵队率单膝跪在了地上,幽蓝色的鬼火瞳孔剧烈摇晃。
苏河的膝盖没弯。
丹田里三枚碎片的嗡鸣声陡然拔高了一个频率,灵力在经脉中的流速从平稳骤升到紊乱,新开辟的几个穴位同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的牙关咬紧,颧骨两侧的肌肉绷成两条棱线,硬生生把那股压迫感扛了下来。
第二道闷响紧跟着第一道砸了下来。
间隔不到三秒。
枉死城广场中央那个还没铺完石板的深坑里,地脉的紊乱余波突然加剧,新铺的石板从边缘开始一块接一块地翘起来,工匠们三天的活白干了。
苏河的瞳孔缩了一瞬。
它在加速。
不是缓慢地渗透,不是按部就班地破封,是在主动地、带着明确意图地释放威压,一波比一波猛,一波比一波急,完全不打算给任何人留出喘息的余裕。
这不是封印自然衰减的迹象。
这是挑衅。
苏河的后槽牙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他从城墙上掠下来,落在广场边缘,大步朝城主府走去。阴兵队员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跟上,甲胄碰得哐哐响。
“陛下——”
“把谛听叫来。”
苏河的步子没停,声音从前方传回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再把枉死城周边三百里内所有地脉节点的封印状态报上来,每一个都要,不许漏。”
阴兵队长的脚步顿了一顿,领命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人已经朝另一个方向跑了出去。
城主府的石门在苏河面前打开。
他没有进正堂,而是直接拐向侧院,那里有一间他来酆都之后一直没用过的密室——不是闭关用的,是战前推演用的。
密室的门板是阴铁浇铸的,厚度是正堂门板的三倍,内壁刻着一整套地脉感应阵纹,可以将酆都全境的地脉波动实时投射在室内的石台上。
苏河走进密室,手掌按上石台的中央。
褐黄色的光膜从掌心下方亮起,沿着阵纹蔓延到整个石台表面,然后投射出一幅三维的地脉分布图——酆都的全貌,每一条地脉主干,每一个封印节点,每一处灵力紊乱的区域,全部以不同颜色的光点标注在半空中。
大部分光点是稳定的暗绿色。
但有七个光点在闪烁。
红色。
分布在酆都的北侧边缘,沿着昆仑山的走向排成了一条弧线。那七个节点的封印状态全部处于临界值,灵力波动的幅度已经超出了正常阈值的两倍。
苏河的目光从那七个红点上扫过,最后停在了弧线的最顶端——那个位置对应的,正是昆仑山顶。
那个点不是红色。
是黑色。
石台上所有的光点在那个黑色节点的影响下都在轻微颤动,连最南端、距离昆仑山最远的几个稳定节点都受到了波及。
第三道闷响。
密室的阴铁墙壁发出沉闷的嗡鸣,石台上的地脉投影剧烈抖动了一下,那七个红色光点中离昆仑山最近的一个,颜色从红色变成了——黑色。
苏河的手从石台上撤回来,五指攥成了拳头。
八个了。
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又被强行压了回去,胸腔起伏了两次之后恢复平稳。
猴子说别急着上去看。
可那个东西显然没打算让他有“不急”的资格。
每一道闷响之间的间隔都在缩短——第一道和第二道之间是三秒,第二道和第三道之间是两秒。
按这个频率推下去,用不了多久,那条弧线上所有的节点都会从红转黑,到那个时候,昆仑山顶的封印就不是“即将崩裂”,而是“已经崩裂”。
苏河的右手从拳头松开,翻转过来,掌心朝上。
一缕墨绿色的光芒从指尖凝聚,在掌心汇成了一柄半透明的长刃——幽冥长刃,炼化度到达百分之百之后,凝刃的速度比半个月前快了整整三倍,刃身的密度和锋锐程度也不在一个量级。
刃尖上翠绿色的冷焰跳动了两下,在密室的阴铁墙壁上映出一层淡绿色的光晕。
够不够?
他不知道。
昆仑山顶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级别,后土没说清楚,孙悟空也没说清楚,所有人都在遮遮掩掩,给他留下了一堆拼不完整的拼图碎片。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苏河的目光回到石台上那个黑色的节点,瞳孔深处的翠绿冷焰烧到了虹膜的边缘。
等它自己下来,和他主动上去,是两回事。
它下来,战场在酆都,在他刚刚修了一半的枉死城,在那些连一道威压都扛不住的阴兵身边。
他上去,战场在昆仑山顶,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冰封之地,打烂了也不心疼。
苏河掌心的幽冥长刃消散,墨绿色的光芒重新没入皮肤之下。
他转身走出密室。
第四道闷响砸下来的瞬间,枉死城上空的天幕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乌云裂开,是天幕本身——阴阳两界之间的屏障,在那个方向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裂痕的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从中渗出的气息古老、沉重、暴虐,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甜腻。
所有阴兵同时跪了下去。
整座枉死城的鬼火灯盏在同一瞬间熄灭,又在下一瞬间重新亮起,光焰的颜色从幽蓝变成了暗红,持续了三秒才恢复正常。
苏河站在城主府的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条裂痕。
风从裂痕里灌下来,吹在脸上的时候,皮肤表面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眉毛和鬓角的碎发上凝出了一层白霜。
丹田里三枚碎片不再嗡鸣了。
它们在尖啸。
苏河的手抬起来,把鬓角的霜碴弹掉,转头看了一眼跪在院门口的阴兵队率。
“谛听到了没有?”
“回、回陛下,谛听已在正堂候——”
“告诉它不用来了。”
苏河的声音很平,平到阴兵队长膝盖上的力道松了一瞬,下意识地抬起头。
“朕去一趟昆仑。”
阴兵队率的鬼火瞳孔猛地一缩。
苏河没有再看他,脚尖在青石地面上一点,身形拔地而起,朝枉死城的城墙顶部掠去。
风灌满了校服的衣摆,翠绿色的冷焰从瞳孔里蔓延出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淡绿色的残影。
天幕上那条裂痕还在扩大。
裂痕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看。
苏河也在往上看。
两道目光隔着阴阳两界的屏障,隔着数千里的山体与云层,在某一个无法被观测到的维度上,撞在了一起。
苏河的嘴角扯了一下,弧度极浅。
来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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