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河的身形穿过阴阳两界的界膜。
那种感觉很奇特。
像是从冰冷黏稠的水银里,一头扎进了干燥温暖的空气中。
耳边属于枉死城的阴风呼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人间高空稀薄气流刮过耳廓的尖啸。
他没有停顿。
脚下是连绵的群山与纵横的河道,在万米高空之上,被压缩成一块块深浅不一的色块。
翠绿色的灵力焰流在他身后拖出一条极淡的轨迹,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炼化度百分之百之后,幽冥之力与他肉身的结合已经到了一个全新的层面。
他不再是单纯地使用力量,而是他本身,就成了力量的一部分。
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五倍。
从酆都到昆仑,数千里之遥,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猴子的提醒还在脑子里。
“昆仑山顶的那个东西,别急着上去看。”
苏河的嘴角扯了一下。
不急?
对方都快把请柬拍到脸上了,再不给点回应,岂不是显得他这个上任的酆都之主太没牌面。
他当然不会傻到直接冲上山顶跟对方拼命。
但摸一摸对方的底细,看看这第四枚神格碎片到底被一个什么样的存在攥在手里,还是很有必要的。
若是能顺手拿了,自然最好。
若是不行,那就当是提前踩点,顺便把水搅浑。
天庭、妖庭、西方神系……
都盯着呢。
他很乐意把这枚碎片当成鱼饵,看看能钓起来几条大鱼,让他们先互相咬上一轮。
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脚下的山脉轮廓已经变得雄浑苍凉。
昆仑到了。
他没有直接飞向那片乌云笼罩的山巅,而是在昆仑山脉的外围降下了身形。
双脚踩在积着万年寒冰的岩石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空气冷得像刀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过气管。
这里的灵气极其混乱,狂暴得像是一锅沸水,各种属性的能量粒子毫无秩序地碰撞、湮灭。
普通修士在这里待上一分钟,经脉都会被狂暴的灵气撑得寸寸断裂。
苏河却觉得还好。
丹田里的三枚碎片微微震颤,将涌入体内的混乱灵气自动过滤、转化,只留下最精纯的大地之力,温养着刚刚重塑的经脉。
他抬起头,望向山顶的方向。
那团乌云比在枉死城看到的更加庞大,像一个倒扣的黑色巨碗,将整座昆仑主峰都笼罩在内。
云层中没有电闪雷鸣,只有一种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威压,缓缓沉降。
苏河眯了眯眼。
他往前踏出一步。
就是这一步,周围的景象骤然一变。
脚下的万年寒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黑的、寸草不生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硫磺与腐肉的甜腻气味。
幻境?
不。
苏河的瞳孔里,翠绿色的冷焰微微一跳。
这不是幻境。
是某种力量过于强大,扭曲了现实,将另一片空间的部分法则强行叠加在了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焦土。
他看到了一截断裂的金色长矛,矛尖上还残留着神圣的光辉,却被一道道黑气腐蚀得坑坑洼洼。
他还看到了一片残破的银色盾牌,盾面上象征着守护的符文已经碎裂,被半埋在黑色的泥土里。
苏河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兵器……是西方神系的风格。
看来在他之前,已经有倒霉蛋来这里探过路了,而且下场不怎么好。
他没有理会那些残骸,继续向上走。
每走一步,那股来自山巅的威压就增强一分。
空气越来越黏稠,像是凝固的油脂,压迫着他的皮肤、骨骼、内脏。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那股威压已经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
苏河的膝盖微微弯曲了一下,随即又被他强行绷直。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的轮廓滑落,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结成了冰晶。
够了。
再往上,就不是试探,是闯阵了。
苏河停下脚步,站在一块凸出的黑色岩石上,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让他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墨绿色幽冥之力在指尖汇聚,形成一道半寸长的微型刀锋。
刀锋上,翠绿色的冷焰无声燃烧。
他没有将这道力量发射出去。
而是用一种极其精巧的控制力,让这缕力量脱离指尖,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无声无息地朝着山顶的方向探去。
这是他新掌握的技巧。
炼化度百分之百后,他对幽冥之力的控制精度,已经达到了分子层面。
这缕力量,是他意志的延伸。
丝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威压力场,速度不快,却异常坚韧,没有引起任何能量波动。
一千米。
两千米。
三千米。
就在那缕幽冥之力即将触碰到山顶乌云的边缘时——
嗡!
一声无法用耳朵听见,却直接在灵魂深处炸响的轰鸣。
山巅那片死寂的乌云中心,骤然亮起了一点金光。
那金光起初只有一个针尖大小,却在零点零一秒内,瞬间扩张成一轮刺目的太阳。
无穷无尽的、带着毁灭与暴虐气息的金色神力,从那轮“太阳”中喷薄而出,化作一道粗大的金色光柱,精准无比地轰击在苏河探出的那缕幽冥丝线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苏河的那缕幽冥之力,在那道金色光柱面前,连一瞬间的抵抗都做不到,就像一滴落入熔岩的水珠,被瞬间蒸发、气化,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紧接着,那道金色光柱余势不减,循着幽冥之力留下的轨迹,径直朝着半山腰的苏河轰了过来。
苏河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太快了!
他甚至来不及凝聚幽冥长刃,只能将全身的幽冥之力瞬间调动起来,在身前布下一道墨绿色的防御屏障。
轰——
金色的光柱结结实实地撞在屏障上。
苏河脚下的黑色岩石,连同方圆百米的山体,在一瞬间化为齑粉。
他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倒飞了出去,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血液在半空中就凝结成了暗红色的冰晶。
丹田深处,那三枚刚刚安分下来的神格碎片,在这一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嗡鸣。
不是因为攻击。
而是因为……共鸣。
在那道金色光柱的核心,苏河清晰地感应到了第四枚神格碎片的气息。
狂暴、混乱,却又同出一源。
他的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双脚在千米之外的一处冰壁上重重一踏,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冰壁上炸开蛛网般的裂纹。
他稳住身形,抬头看向山顶。
那道金色的光柱已经消散,山巅的乌云重新恢复了死寂。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苏河胸口翻腾的气血,和丹田里依旧在震颤的碎片,都在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亮得惊人。
找到你了。
就在这时,遥远的西方,一片被无尽圣光笼罩的神国之中。
几尊笼罩在光辉中、看不清面容的伟岸身影,同时将目光投向了东方。
祂们的视线穿透了无尽的空间,落在了昆仑山脉。
“那个封印……松动了。”
一道威严的声音在神国中回响,带着雷霆的震颤。
“东方的钥匙,出现了。”
另一道充满智慧与悲悯的声音响起。
“神格碎片的气息……很纯粹。”
“是时候了。”
最后一道声音响起,简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神国,陷入了沉默。
而在昆仑山。
苏河正准备先行撤离,重新规划。
突然,他的身体僵住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古老而浩瀚的意志,从山巅之上降临,锁定了他的存在。
那片漆黑的乌云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只眼睛,从云层之后,慢慢地睁了开来。
一只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巨大无朋的、纯金色的竖瞳。
那只眼睛里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燃烧的金色。
它就那样静静地,隔着遥远的距离,注视着苏河。
下一秒,一个宏大、冰冷、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的音节,直接在苏河的意识深处响起。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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