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恐惧。
是一种经历过绝望之后才会有的、极度清醒的警觉。
“如来来了。”孙悟空四个字,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英招的脸色变了。
计蒙的冰壁停止了扩张。
九灵元圣那九颗脑袋,齐刷刷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观音菩萨嘴角那抹血痕下面,忽然浮起了一个笑容。
她笑得很轻,很淡,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在一瞬间重新亮了起来。
“你们方才问我,跪在妖族面前是什么滋味。”
她缓缓直起身,哪怕浑身狼狈,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却一丝未减。
“现在,你们可以自己体会了。”
话音未落。
混沌虚空,在那一刻直接炸了。
不是爆炸,不是撕裂。
是整片混沌本身,在一个存在的面前,自发地、恭顺地、让开了一条路。
那条路上没有佛光,没有梵音,没有任何特效。
只有一个人。
身披金色袈裟,脚踏虚无,双手自然垂落,面容平静得像是出门散步。
这道人影正是如来。
他就那么走过来了,每一步踏下去,周围的混沌气流就自行退散到两侧。不是被力量推开,而是法则本身在为他让路。
英招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
不是被压制,不是被封禁。
是他的身体本能地忘记了这个动作。
计蒙周身的万载玄冰在龟裂。不是被什么力量击碎,而是冰在融化。在如来方圆百丈之内,他所有的术法,都在自行瓦解。
九灵元圣的十八只眼睛,此刻全部瞪到最大,但那里面的血红色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他想咆哮,想反抗,但九颗头颅,没有一颗能发出声音。
孙悟空握紧了金箍棒。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太他妈熟悉了。
五百年前,就是这种感觉。就是这种你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输了的绝望。
如来停下脚步。
他离四人还有数十丈远,但那个距离在他面前毫无意义。他的目光先扫过观音,淡淡地看了一眼她身上的伤势。
没有心疼,没有关切。
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英招身上。
“上古妖帅英招。”如来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个名字,又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伤我门下弟子,此罪——”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不需要说完。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
五指微张,掌心朝下。
就这么一个动作。
英招那张人面上最后的傲慢,碎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从虚空中降下。不是压力,不是威势,那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存在对低维度生命的直接干涉。
英招的膝盖在弯曲。
计蒙的身体在下沉。
九灵元圣那庞大的身躯趴伏在混沌之中,九颗头颅一颗接一颗地垂了下去。
跪。
三大上古妖帅,在如来面前,身不由己地——
“给我——顶住!”
一声嘶吼。
金箍棒横在头顶,孙悟空双臂青筋暴起,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的形状,却死死地撑着,没有跪下去。
铁棒在颤抖。
他的骨头在响。
嘴角的鲜血一缕一缕地往下淌。
但他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前方那个金色的身影,里面燃烧着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更亮了。
如来看着他。
沉默了一瞬。
“悟空。”
如来开口,依旧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平静。
“五行山下五百年,没教会你的道理——”
他的右手翻转,掌心朝上。
混沌虚空中,一座虚幻的、由纯粹佛力凝聚而成的山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在孙悟空的头顶。
那山太大了。大到充斥了孙悟空全部的视野。
跟五百年前那座五行山,一模一样。
孙悟空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今日,我再教你一次。”那座山压下来了。
虚幻的五行山影笼罩了孙悟空全部的视野,佛力凝聚的山体表面,五色神光流转,每一寸都刻满了镇压万物的佛门大阵。
跟五百年前,一模一样。
孙悟空的双臂在颤抖,金箍棒横在头顶,棒身上已经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纹,他的膝盖在弯,脊椎在响,嘴角的血已经挂到了下巴上。
但他没跪。
“悟空,何必自苦。”如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个事实,“回灵山去,坐你的莲台,享你的香火。这三界的浑水,不是你该趟的。”
孙悟空咬着牙,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不是不想骂,是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那座五行山虚影还没真正落下,光是山影投射的法则之力,就已经让他的神魂濒临崩溃。
完了吗?
英招趴伏在混沌之中,人脸上的傲慢被碾成了粉末,他想动,每一根骨头都在告诉他——别动,你动不了。他这辈子杀过的大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憋屈。不是打不过,是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计蒙的情况更糟。他周身的玄冰全碎了,蛇瞳般的双眼死死瞪着如来的方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但身体纹丝不动。
九灵元圣九颗脑袋全部贴在混沌虚空的“地面”上,十八只眼睛通红。他想吼,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呜咽。
三大上古妖帅,此刻跟三具摆件没有任何区别。
观音站在远处,擦去了嘴角的血迹,重新恢复了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她看着孙悟空挣扎的身影,眼底没有同情,只有一种验证了预期的淡然。
早说了,回头是岸。
“落。”
如来吐出一个字。
五行山影开始下压。无声无息,却带着碾碎一切的不可抗力。孙悟空头顶的空间开始扭曲,他的身体一寸一寸地矮了下去,金箍棒上的裂纹越来越密——
然后,如来停了。
不是他主动停的。
是脚下的混沌虚空,忽然变了颜色。
一抹幽蓝。
极淡极淡的幽绿色光芒,从混沌的最深处渗透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无尽的深渊中苏醒。那光芒没有攻击性,没有威压,甚至没有任何力量波动。
但如来停住了。
因为他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古老的、属于天地本源的气息。
那股气息他认识。
地道。
如来那万古不变的平静面容上,眉心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动作极其细微,但对于他这个层次的存在来说,已经算得上是意外了。
幽绿色的光芒开始从四面八方汇聚,混沌虚空中凭空出现了一条条幽暗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法术,不是阵法,而是规则本身在显化。
生死的规则。
轮回的规则。
因果的规则。
万物归墟的规则。
英招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身上那股令他动弹不得的法则压制,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丝松动。
不是消失,是被干扰了。
另一种法则的介入,打乱了如来单方面铺设的秩序场。
如来缓缓转头。
虚空裂开了。
不是被打破的,是被打开的,像是大地张开了一道口子,从那道口子里,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人。
年轻到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他穿着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衣服,头发有点乱,整个人的形象跟这片充满了毁天灭地气息的战场格格不入。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的瞳孔深处,有一圈极淡的幽绿色光环在缓缓旋转。
英招看到了这个人。
他不认识。
但他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气息——那是酆都的气息,是地府的气息,是他们妖族都要敬畏三分的幽冥之力。
一个这么年轻的家伙,身上怎么会有这种气息?
计蒙也看到了,蛇瞳中满是不可置信。
九灵元圣十八只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了来人,九颗脑袋上的表情出奇一致——困惑。
观音菩萨脸上那刚恢复的从容,再次出现了裂痕。
她认出了那个气息。
酆都大帝的传承?不——不只是传承!那是地道权柄!残缺的,但货真价实的地道权柄!
怎么可能?这东西不是随着酆都大帝的陨落一同消散了吗?
如来看着那个从虚空裂缝中走出来的年轻人,沉默了三秒。
三秒。
对于他这种存在来说,三秒已经足够推演出无数种可能。
“你就是苏河。”
不是疑问句。
苏河站在混沌虚空之中,脚下踩着的不是实地,而是一层薄薄的幽绿色光膜。那是地道权柄在自发地托举着他,让他可以在这片可以碾碎一切的混沌乱流中,稳稳地站住。
他抬头,目光掠过观音,掠过三大妖帅,掠过那座虚幻的五行山影。
最后落在如来身上。
他妈的,这就是如来?
苏河的心脏在狂跳。不是地道权柄给他的底气,是纯粹的生理反应,站在这种存在面前,人的本能就是恐惧。
但他没退。
退了就全完了。猴子完了,他也完了。
“嘿——”
一声沙哑到不像样的笑声,从旁边传来。
孙悟空歪着脑袋,顶着那座足以压垮大罗金仙的五行山虚影,金箍棒撑在肩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但那双金色的眼睛亮了。
他看到苏河的第一眼,就知道是谁了。
这小子身上那股幽冥气息,变了。
变得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之前是一把小火苗,现在是一座暗河。
猴子心中五味杂陈,想骂又骂不出口,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憋了半天。
“你怎么来了?”
声音嘶哑,带着一股明显的怒意,但那怒意底下压着的东西,在场的妖帅们都听得出来。
那是担忧。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孙悟空死死盯着苏河,金色瞳孔中的魔火跳了两跳,“滚!趁现在,赶紧滚!”
苏河没滚。
他站在原地,看着猴子那副硬撑到极限的样子,看着他嘴角往下淌的血,看着他死也不肯弯下去的膝盖。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如来。
“佛祖。”
苏河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干涩。
但他说出的话,让整片混沌虚空都安静了下来。
“您这座山,搁我地盘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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