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落在龙国边界的时候,连一片树叶都没惊动。
她的身形已经不是刚才混沌虚空中那副白衣玉净的菩萨模样了,一件灰扑扑的棉布外套,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脸上的五官柔和到了极致——走在街上,就是一个三十出头、保养得不错的普通女人。
没有佛光。
没有法则波动。
甚至连身上那股让凡人莫名想要跪拜的圣洁气息,都被她压到了比尘埃还低的地步。
这是观音真正可怕的地方。
如来是雷霆,你能看见,能感受到,能在他的威压下做出逃或者扛的选择。
但观音是水,她渗进你的墙缝里,你浑然不觉,等你发现的时候,整面墙已经从里往外烂透了。
她没有急着深入龙国腹地。
一个合格的猎手,进入陌生的猎场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找猎物,而是熟悉地形。
观音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沿着龙国的边界线走了一圈。
两个时辰,对圣人级别的存在来说,足够把整个龙国的山川河流翻个底朝天。
但观音没有那么做,她没有这个实力,她走得很慢,慢到几乎是用凡人的速度在散步。
她在感受。
龙国的国运。
这条古老的东方巨龙,曾经是三界之中最耀眼的存在之一,但现在,它的国运就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火苗压得极低,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灭。
观音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小,小到旁边就算站着个人也看不出来。
“难怪要找他。”
她说的是天道。
天道选中苏河,把地道权柄交到一个高中生手上,原因其实很简单——龙国的国运撑不住了,需要一个变数。
而变数,往往意味着破绽。
观音继续走。
她像一个没有目的地的游客,穿过小镇,走过田野,经过城市的边缘,普通人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任何人多看她一眼。
直到第三个时辰的尾巴上。
观音停了。
她站在一座中等城市的街道旁边,周围是放学的人流,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她身边经过,嘴里聊着考试、游戏、明星,嗓门大得像是要把整条街都吵翻。
观音没有看那些学生。
她闭上了眼睛。
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极轻地,极短暂地,跳了一下。
像是一根蛛丝被风吹动,又像是平静的湖面上落了一粒沙。
那个跳动太微弱了,微弱到如果不是观音此刻把所有的感知都调到了极限,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但她捕捉到了。
不是地道权柄的气息。
地道权柄的气息她太熟悉了,那玩意儿就像一团幽蓝色的深渊,走到哪都会在法则层面留下痕迹,想藏都藏不住。
她感受到的,是比那个淡得多、弱得多的东西。
像是……血脉的回响。
观音睁开眼。
她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异常的光芒,就是一双普普通通的、带着岁月感的眼睛。
但那双眼睛看向的方向,精准得像是一把手术刀。
东南方。三百七十里外。
“有意思。”
她迈开步子,不急不缓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步伐还是凡人的速度。
但每一步落下去,她和那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息之间的距离,都在以一种不合理的速度缩短。
……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响完,教学楼里瞬间炸开了锅。
苏小妹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拉链都懒得拉,抄起桌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就往外走。
“小妹!小妹等等我!”后面有人喊。
苏小妹没回头,脚步不停,长马尾在脑后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你再不走快点我就自己走了啊林圆圆。”
“来了来了来了!”一个圆脸女生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跑得歪歪扭扭的,“你能不能走慢点啊,又没人跟你抢路。”
苏小妹的脚步稍微放慢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两个女生并排走出校门,穿过那条种着法国梧桐的林荫道,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
“你哥最近怎么样了?好久没见他来接你了。”林圆圆嚼着一根辣条,含糊不清地问。
苏小妹的步子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停顿,短到林圆圆根本没注意到。
“他忙。”苏小妹只回了两个字,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忙什么啊?”林圆圆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我跟你说啊,你哥那个长相,随随便便往那一站,校花都得——”
“闭嘴。”
“哦。”
林圆圆识趣地闭了嘴。她认识苏小妹三年了,太清楚这姑娘的脾气——平时看着温温柔柔的,跟谁说话都带笑,但只要涉及她哥的事,那就是碰不得的逆鳞。
不是不让说,而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小妹走在前面,目光落在脚尖前方的地砖上。
她哥距离那件事情以后,确实很久没联系她了。
上一次收到消息还是上一次,苏河发了一条微信过来,就三个字——“别担心”。
然后就没了。
不担心?鬼才信。
哥哥的事她多少知道一些,虽然苏河从来不跟她说细节,但这年头消息传得比光还快,他已经成了全民关注的焦点,她就算是个普通高中生,该听到的也都听到了。
她知道她哥在扛很重的东西。
她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
这种无力感,比考试考砸了难受一万倍。
两人走到巷子口,林圆圆往左拐回自己家的方向,挥了挥手:“那我先走了啊,明天见!”
“嗯。”苏小妹抬手晃了两下,目送胖丫头跑远。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还有两个路口就到家了。
她走了大概三十步。
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忽然从脊背爬了上来。
不是冷,不是热,不是疼。
就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
苏小妹的脚步没有停。
她是个普通人,但她有一样东西——本能。
苏家的血脉里流着的东西,哪怕在一个普通少女的身体里,也会在危险临近时发出最原始的警报。
她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
……
巷子外面。
街对面的奶茶店门口,一个穿灰色棉布外套的女人端着一杯柠檬水,站在角落里。
她看着那个扎着长马尾、背着半拉开书包、步伐越来越快的少女,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观音用了半天的时间,穿过了三百七十里的距离,最终在这座不起眼的小城里,找到了那个微弱气息的源头。
一个姑娘。
长得很漂亮,眉眼之间有一股子跟苏河极其相似的轮廓感,但气质完全不同——苏河是那种懒洋洋的、不在意一切的散漫,这姑娘则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朵还没开的白花。
普通人。
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但她身上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的、与地道权柄相呼应的气息。
那不是修炼来的,也不是外物给的。
是血脉。
同源的血脉。
观音端着柠檬水,啜了一口。
甜度刚好。
她看着苏小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没有跟过去。不需要跟。她已经确认了自己需要确认的一切。
苏河。
地道权柄的持有者。
在混沌虚空里能接如来一掌,能两指断战神之剑的存在。
有一个妹妹。
十五六岁,在读书,独自走路回家,身边没有任何防护。
观音把柠檬水放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转过身,慢慢走向街道的另一个方向。
她的嘴角翘起来了。
弧度不大,甚至称得上好看,放在平时,这就是一个温柔的中年女人路过奶茶店时的随意微笑,任何人看到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如果苏河此刻在这里。
他会发现,那个微笑,和观音在灵山大殿上对如来行礼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恭敬、慈悲、无害。
以及——
滴水不漏。
“苏小妹。”
观音无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三个字在她唇齿之间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一颗刚刚摘下的果实。
“你哥哥欠佛门的账,总得有人来还。”
她拐过街角,身影融入了傍晚的人流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
与此同时。
地府深处。
苏河把三个希腊神明扔进了忘川河边上一处荒废的殿宇里,赫尔墨斯正捂着鼻子嗷嗷叫,阿瑞斯一屁股坐在地上谁也不理,阿尔忒弥斯靠在墙角闭着眼,不知道是在冥想还是在装死。
苏河没管他们。
他站在忘川河畔,看着那条幽暗的河水无声流淌,心里那股不安始终没有散去。
观音。
他的手掌按在胸口,地道权柄的幽蓝光芒微微跳动着,像是在回应他的情绪。
她去龙国了。去干什么?
苏河想了很多种可能——搅乱国运、布设暗子、拉拢人心——每一种都合理,每一种都棘手。
但有一种可能,是他最不愿意去想的。
他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闪过那个扎着马尾、每次见面都要踢他一脚的丫头。
苏河猛地睁开眼。
不会。
她不会知道的。
他在心里反复说了三遍这句话。
但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摸向了裤兜里那部从来不在地府用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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