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何夕从来没这么疼过。
不是身上疼,是脑子里,像有无数只手伸进去,抓着什么往外扯。那些被扯的东西她看不见,但知道是什么——记忆。
林念三岁时摔跤,哭着喊妈妈抱。
林念五岁时第一次自己吃饭,米饭糊了一脸还在笑。
林念七岁时拿着蝴蝶发卡,说妈妈你给我戴上。
一个接一个,被生生撕下来。
她想抓住它们,手却穿过那些画面。她张嘴想喊,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被那团白光吸走,像烟一样散了。
“妈——”
林念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何夕拼命想睁眼,眼皮重得跟灌了铅似的。好不容易睁开一条缝,看见林念也在白光里,脸扭曲着,也在承受同样的撕扯。
骨语者站在不远处,张开双臂,脸上带着近乎虔诚的满足。
“对……就是这样……再痛苦一点……”他喃喃着,“完美的养料……”
何夕想冲过去,但身体动不了。白光像胶水一样黏着她,越挣扎陷得越深。
突然,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周围全是雾,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脚下是软的,像踩在云上。没有林念,没有骨语者,没有骨屋之心。
这是哪?
她低头看手腕——02:08:44。
数字还在跳。
还剩两小时。
“有人吗?”她喊。
没人应。
何夕往前走。雾慢慢散开,前面出现三条路。
左边一条,路面铺着白色的石子,尽头隐隐有光。
中间一条,窄,两边长满枯草,尽头黑漆漆的。
右边一条,宽,干净,尽头好像站着一个人。
何夕犹豫了一下,朝右边走去。
走近了,看清那个人——是个女人,背对着她,穿着一身白裙子,站在一块墓碑前面。
江浅。
何夕加快脚步:“江浅!”
女人没回头。
何夕跑到她身边,绕到前面,看清了那张脸——是江浅,但又不完全是。更年轻,更干净,像二十岁的江浅。
江浅看着她,眼神平静。
“你来了。”她说。
何夕愣住:“这是哪?”
“你的记忆里。”江浅说,“骨语者在收割你,你的意识被拉进记忆深处。你出不去的。”
何夕心里一紧:“那我怎么办?”
江浅没回答,只是指了指面前的墓碑。
何夕低头看去。
墓碑上刻着三个字:
**“江浅之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死于三年前。女儿:骨语者”**
何夕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是……”
“我是他女儿。”江浅说,“真正的我,三年前就死了。现在的我,只是他用记忆造出来的残影。”
何夕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浅笑了,笑得有点苦。
“我一直想知道自己是谁。现在知道了。”她顿了顿,“可我宁愿不知道。”
何夕看着她,突然问:“你恨他吗?”
江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
“不恨。他只是舍不得我。”她抬头看向远处,“他困了我三年,也困了自己一百年。够了。”
何夕不知道说什么。
江浅转过身,面对着她:“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何夕摇头。
“你面前有三条路。”江浅指着来路的方向,“左边那条,是‘忘记’。走进去,你会忘掉所有痛苦,包括林念。然后你会在骨屋里浑浑噩噩活着,直到时间归零。”
何夕摇头:“不行。”
“中间那条,是‘留下’。走进去,你会永远困在这里,成为记忆的一部分。林念会继续活着,但再也见不到你。”
何夕还是摇头。
江浅看着她,笑了。
“所以你选了右边。”她说,“右边是‘面对’。走进去,你会记起所有你忘掉的事——包括你最不敢面对的那一件。”
何夕愣住:“什么?”
江浅盯着她的眼睛:“那天你为什么没给林念开门。”
何夕脑子一片空白。
她……不记得。
只知道女儿走丢了,只知道那天自己在家。但为什么不给开门?
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那条路能让我想起来?”
江浅点头。
何夕深吸一口气:“那我选右边。”
江浅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想好了?想起来可能会更痛苦。”
何夕没犹豫:“我女儿比我更痛苦。她恨了我七年,以为我不要她。我必须知道真相。”
江浅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她说,“我帮你。”
她伸出手,握住何夕的手腕。
凉。
那种凉不是冰的凉,是空的凉,像握着一团空气。
“你进去之后,会看到那个画面。”江浅说,“但代价是,我会消失。”
何夕愣住:“什么?”
江浅笑了,这回是真的笑,很平静。
“我只是残影,本来就不该存在。能帮你,是我的福气。”她松开手,后退一步,“走吧,别回头。”
何夕看着她,眼眶发酸。
“江浅……”
“告诉林念,活着真好。”江浅说,“哪怕只是记忆,只要有人记得,就不算消失。”
她开始变透明。
从脚开始,慢慢往上,像雾气一样散开。
何夕想伸手抓她,抓了个空。
江浅最后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然后彻底消散了。
只有那块墓碑,还立在那里,孤零零的。
何夕站在原地,盯着那块墓碑,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一脸。
她擦了一把,转身朝右边那条路走去。
没回头。
——
眼前一黑,再睁开眼,何夕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
是家。
她自己的家。
客厅,沙发,电视,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零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听见卧室里有声音。
走过去,推开门——
看见自己躺在床上,睡得很沉。床头柜上放着安眠药的瓶子,空的。
外面传来敲门声。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妈妈!妈妈开门!”
是林念。
何夕冲到窗边,往外看。
小小的林念站在门外,穿着粉色裙子,手里拿着蝴蝶发卡。
“妈妈!你看我抓到什么了!”
林念把发卡举起来,对着阳光晃了晃,蝴蝶翅膀亮晶晶的。
没人应。
林念又敲了几下:“妈妈?你睡了吗?”
还是没动静。
林念等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小声说:“那我……我自己去玩了……”
她转身,往街角跑。
那里有一只白色的蝴蝶,飞得很低。
林念追着蝴蝶,越跑越远。
跑进一片雾里。
不见了。
何夕站在窗边,浑身发抖。
她想喊,想冲出去,但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就是那天。
她吃了安眠药,睡得太死,没听见女儿敲门。
不是故意的。
但结果一样。
何夕跪下来,抱着头,哭得喘不上气。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画面碎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骨屋之心前面,浑身冷汗。
林念还在旁边,也在挣扎。
骨语者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餍足的笑。
何夕低头看手腕——01:42:18。
又掉了二十多分钟。
但她没时间管这个了。
她站起来,朝骨语者冲过去。
“你——!”
话没说完,一道白光劈过来,把她震飞出去。
骨语者看着她,摇头。
“想起来了?”他问,“那天的真相?”
何夕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骨语者走近两步,居高临下看着她。
“不是故意的,对吧?但那又怎样?结果一样——你女儿跑了,你把她弄丢了。”他笑了,“这痛苦,比故意的更美味。”
何夕握紧拳头。
“我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骨语者说,“在这里,我是神。”
何夕咬牙,从口袋里摸出那三枚骨片。
骨片发烫。
骨语者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创始人的骨头……你怎么会有?”
何夕没回答,挣扎着站起来,握紧骨片,朝骨屋之心冲去。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只能试。
骨语者抬手,又是一道白光。
何夕被击中,整个人往后飞,撞在墙上。
骨片脱手,落在地上。
骨语者走过去,捡起骨片,端详着。
“这东西,能毁掉骨屋之心。”他说,“但也得有命用。”
他看向何夕,眼神冰冷。
“你女儿刚才想替你死。现在,你也想替她死。”他笑了,“母女情深,真是感人。可惜,都得死。”
他把骨片收起来,转身走向林念。
林念还跪在白光里,脸色惨白。
何夕挣扎着爬起来,扑过去,死死抱住骨语者的腿。
“放开她——!”
骨语者低头看她,像看一只蚂蚁。
他抬脚,踢开她。
何夕摔出去,头撞在地上,眼前发黑。
模糊中,她看见骨语者走到林念面前,伸出手。
林念抬头,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平静。
她张嘴,说了三个字——
何夕没听清。
然后一道白光炸开,吞没了一切。
——
何夕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周围静悄悄的。
白光没了。
骨语者不见了。
林念也不见了。
只有那三枚骨片,安安静静躺在她手边。
何夕挣扎着坐起来,四处看。
没人。
“林念?”她喊。
没人应。
她低头看手腕。
01:12:03。
旁边那行字还在。
但变了:
**“妈妈活在我的记忆里。等我。”**
何夕愣住。
等我?
等什么?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抬头,看见一个人影从雾里走出来。
是老钟。
浑身是血,一瘸一拐的,但还活着。
何夕张了张嘴,想问他林念在哪。
老钟先开口了。
“她没事。”他说,“骨语者把她带走了。”
何夕心里一紧:“带去哪?”
老钟看着她,眼神复杂。
“收藏室。”他说,“他要把她变成瓶子里的雾气。”
何夕爬起来,抓起骨片就往外冲。
老钟拦住她:“你去哪?”
“救人!”
“你救不了。”老钟说,“你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何夕推开他:“那也得去!”
老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带你去。”
何夕愣住。
老钟抹了把脸上的血,苦笑。
“欠你的,该还了。”
他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何夕跟上去。
走了两步,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回头看了一眼骨屋之心。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看见一个虚影,站在光里。
穿着白裙子。
是江浅。
虚影朝她挥了挥手,然后消散了。
何夕站在原地,眼眶发酸。
然后她转身,跟着老钟,消失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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