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夕睁开眼。
头顶不是花店的天花板,是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的那种空。
她躺着,身上哪儿都疼,像被人揍了一顿又扔地上不管那种疼。
这是哪?
她慢慢坐起来,四处看。
骨头。
到处都是骨头。断的、碎的、堆成山的,铺了一地。远处有几面墙还立着,但也歪歪斜斜的,随时要倒的样子。
骨屋。
但不一样了。
之前那些幽蓝的光没了,墙上那些刻痕也没了。整个地方灰扑扑的,像一座塌了八百年的老坟。
何夕低头看自己手腕。
数字没了。
那个“00:00:00”没了,旁边那行字也没了。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愣了半天,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花店?阳光?林念?
林念呢?
何夕猛地站起来,四处喊:“念念——!”
没人应。
她踩着骨头往深处走,一边走一边喊。腿软,走几步就要摔,但她不敢停。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一个大坑。
坑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坑边上蹲着一个人。
瘦高的,穿黑袍子。
骨语者。
何夕走过去。
骨语者没回头,只是盯着坑里看。
何夕站到他旁边,也往下看。
黑。
除了黑还是黑。
“林念呢?”她问。
骨语者没说话。
何夕抓住他胳膊:“我问你林念呢?!”
骨语者慢慢转过头来。
那张脸——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白得跟骨头似的,是正常的白,正常人的脸色。皱纹也多了,头发也白了,跟老了三十岁似的。
他看着何夕,眼神空空的,像不认识她。
“林念?”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摇头,“没了。”
何夕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叫没了?!”
骨语者没回答,又转回去盯着坑里。
何夕绕到他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你说清楚。”
骨语者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骨屋塌了。”他说,“你那一下,把骨屋之心捅碎了。所有跟骨屋连着的人——守夜人,还有那些瓶子里的——全散了。”
何夕愣住了。
她想起最后那一刻——
她和林念握着骨片,一起刺进去。
光芒炸开。
然后……
然后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林念呢?”她问,声音发抖,“她也散了?”
骨语者没说话。
何夕站起来,往坑里冲。
骨语者一把拉住她。
“你干嘛?”
“我找她!”
“找什么?”骨语者说,“坑里什么都没有。”
何夕甩开他,还是往下冲。
坑很深,她滑着摔着往下掉,最后跌在坑底。
黑。
什么都看不见。
她伸手摸,摸到的全是骨头渣子,凉的,碎的。
“念念——!”她喊。
没人应。
她爬起来,在黑暗里到处摸,到处找。
手被骨头划破了,血滴在地上,也顾不上。
“念念——你出来——妈妈来了——”
没人应。
只有自己的回声,一圈一圈地荡。
不知道找了多久。
何夕跪在黑暗里,浑身发抖。
骨语者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出来吧。她不在。”
何夕没动。
骨语者等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滑下来,走到她身边。
他蹲下来,看着她。
“我知道你难受。”他说,“但难受也没用。”
何夕抬头,眼眶红红的。
“你不是说她是你的人吗?你不是说她散了你应该知道吗?”
骨语者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是知道。”
何夕盯着他。
骨语者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瓶子。
不大,比拳头小一点,玻璃的,里面有一点雾气在飘。
很淡的雾气,几乎看不见。
何夕接过来,盯着那个瓶子。
瓶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能认出来——
**“林念”**
“这是什么?”她问。
骨语者看着她,说:“她剩下的。”
何夕愣住了。
“剩下的?”
骨语者点头。
“骨屋塌的时候,所有守夜人都散了。但林念——”他顿了顿,“她把自己最后一点意识,封进了这个瓶子里。”
何夕盯着瓶子里的雾气。
那雾气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能看见它在动,在转,在……挣扎?
“她能活吗?”何夕问。
骨语者摇头。
“不知道。”他说,“这瓶子是我当年造的,专门用来保存记忆。但没试过保存活人的意识。”
何夕握着瓶子,手指发烫。
“怎么让她活?”
骨语者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想让她活?”
“废话。”
骨语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办法。但代价很大。”
何夕站起来:“什么办法?”
骨语者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跟我来。”
他往上爬。
何夕跟在后面。
爬出坑,骨语者带着她往废墟深处走。走了一段,停在一个地方。
那里有一块骨头,立在地上,比别的都大。
骨头上刻着三个字:
**“创始人”**
何夕愣住:“这是什么?”
骨语者看着那块骨头,表情有点奇怪。
“骨屋的创始人。”他说,“第一个被困在这的人。”
何夕皱眉:“你不是第一个?”
骨语者摇头。
“我不是。”他说,“我是第二个。我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何夕看着那块骨头。
骨头上除了“创始人”,还有一行小字,密密麻麻的,看不清。
骨语者说:“他是百年前进来的。为了找他女儿。”
何夕心里一动。
“他女儿?”
“对。”骨语者说,“他女儿也进来了,但没找到。他死之前,把骨头切成三块,送了出去。说是能让进来的人找到想找的人。”
何夕想起自己那三枚骨片。
“你是说……”
骨语者点头。
“你那个骨片,就是他骨头做的。他临死前把自己的记忆封在骨头里,谁拿着,就能看到真相。”
何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跟他怎么让林念活有关系吗?”
骨语者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像之前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是……苦笑?
“你比她着急。”他说。
“谁?”
骨语者没回答,只是说:“你握着瓶子,去碰那块骨头。”
何夕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瓶子贴在那块骨头上。
瓶子刚碰到骨头,突然亮了一下。
那点雾气开始翻涌,越来越浓,越来越亮。
何夕瞪大眼睛,盯着瓶子。
雾气里慢慢浮现出一张脸——
林念。
闭着眼,皱着眉,像睡着了一样。
“念念!”何夕喊。
那张脸没反应,只是飘在雾气里。
骨语者走过来,看着那张脸。
“她还在。”他说,“但很弱。”
何夕握紧瓶子:“怎么让她醒?”
骨语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得有人一直喂她。”
“喂什么?”
“记忆。”骨语者说,“她的意识需要记忆来维持。你每天想她,每天跟她说以前的事,她就能活。”
何夕愣住。
就这么简单?
骨语者看出她在想什么,摇头。
“不简单。”他说,“你喂她一天两天可以,但一年两年呢?十年二十年呢?你得一直记住她,一直想她,一直讲她的事。稍微停一停,她就淡了。”
何夕低头看着瓶子里的林念。
那张脸小小的,皱着眉,像在做噩梦。
“那你会这样对她吗?”她突然问。
骨语者愣了一下:“什么?”
何夕抬头看着他。
“你对你女儿。”她说,“你是不是也这样?”
骨语者没说话。
何夕继续说:“收藏室里那个瓶子——你女儿那个——你是不是也天天喂她?”
骨语者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喂了。”他说,“一百年。”
何夕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有用吗?”
骨语者摇头。
“没用。”他说,“她只是一团记忆,不是活的。我喂了她一百年,她永远都是那样,不会醒,不会说话,不会喊我爸爸。”
何夕不知道该说什么。
骨语者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还苦。
“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他问。
何夕摇头。
骨语者说:“你女儿会喊你妈妈。”
何夕愣住了。
骨语者转身,往废墟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看她。
“那个瓶子里装的,是林念最后一点意识。”他说,“你带回去,每天想她,每天跟她说话,她也许能醒。”
何夕握紧瓶子。
骨语者又说:“但她醒了之后,你会忘。”
何夕皱眉:“什么意思?”
“用记忆喂她,你的记忆会慢慢流到她那边。”骨语者说,“你记得的,她会记得。你不记得的,她就没了。”
何夕沉默了几秒。
“那我忘完了会怎样?”
骨语者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会变成我这样。”
他转身,走进废墟里。
何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灰雾里。
然后她低头看手里的瓶子。
林念还在里面,闭着眼,皱着眉。
“念念。”她轻声说,“妈妈带你回家。”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一件事。
老钟呢?
她回头看了一眼。
废墟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那块刻着“创始人”的骨头,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何夕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
走出废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何夕不知道自己在哪,只知道一直往前走,总能走出去。
走了很久,前面突然出现一盏灯。
不是那种幽蓝的光,是暖黄的,路灯的光。
她加快脚步。
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普通,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等车。
何夕走过去,那女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何夕站在路灯下,四处看了看。
有路,有房子,有车。
是正常的世界。
她低头看瓶子。
林念还在,那张脸比之前清晰了一点。
何夕笑了。
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
她抬头,看见一辆出租车开过来。
她伸手拦车。
车停下来,司机探头:“去哪?”
何夕想了想。
“花店。”她说。
司机点点头,让她上车。
何夕坐在后座,握着瓶子,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瓶子里的雾气安安静静的,偶尔动一下。
她低头看。
林念的脸对着她,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在笑?
何夕也笑了。
“念念。”她轻声说,“我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