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开到花店门口，何夕下车。
店里黑着灯，门锁着。她掏出钥匙，手抖了半天才插进去。
推开门，一股花香飘出来。白玫瑰还在柜台上，跟她走之前一样。
不一样的是，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何夕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瓶子扔出去。
那人站起来，转过身——
老钟。
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活着。
何夕愣住：“你怎么——”
“出来得比你早。”老钟说，“在这等你。”
何夕关上门，把瓶子小心地放在柜台上。
老钟看了一眼那个瓶子，没说话。
何夕问他：“你怎么出来的？”
老钟想了想，说：“骨屋塌的时候，我被甩出来了。醒来就在城外那片荒地，走过来的。”
何夕看着他身上的伤：“你这伤——”
“没事。”老钟打断她，“皮外伤。”他指了指瓶子，“那是林念？”
何夕点头。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能活吗？”
何夕把骨语者的话说了一遍。
老钟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问：“你打算喂她？”
何夕点头。
“每天都想她，每天都跟她说话？”
何夕又点头。
老钟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何夕没说话。
老钟说：“你会忘。忘掉花店，忘掉白玫瑰，忘掉你自己。最后变成一个空壳子，只剩脑子里那点关于她的记忆。”
何夕还是没说话。
老钟叹了口气。
“行。”他说，“你决定了就行。”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何夕喊他：“你去哪？”
老钟回头，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肯定不能留这。”他看着何夕，“骨语者知道我在哪，他要是找来，你也不安全。”
何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钟看着她，突然笑了。
“何夕。”他说。
“嗯？”
“七年前那事，对不起。”
何夕没说话。
老钟等了两秒，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风铃响了一声。
何夕站在店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她低头看瓶子。
林念还在里面，闭着眼，脸比之前又清晰了一点。
何夕把瓶子拿起来，对着灯看。
灯光穿过玻璃，照在那一小团雾气上。雾气慢慢转着，像活的。
“念念。”她轻声说，“妈妈回来了。”
雾气动了一下。
何夕盯着它，心跳快了。
“你听见了？”
雾气又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何夕笑了。
她把瓶子放在枕头边——花店后面有个小房间，是她睡觉的地方。然后躺下来，侧着身，看着瓶子。
“念念，妈妈今天给你讲什么好呢？”她想了想，“讲你小时候吧。”
雾气静静地飘着。
“你刚出生那会儿，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何夕笑了，“护士抱给我看，我说这谁家孩子，这么丑。护士瞪我一眼，说你自己的孩子。”
雾气动了一下。
“后来长开了就好看了。你爸说像我，我说像他。其实谁也不像，就像她自己。”
雾气慢慢转着。
“你一岁的时候，第一次叫妈妈。”何夕眼眶有点热，“那天我哭了整整一下午。你爸在旁边说，至于吗？我说至于，我闺女会叫妈了。”
雾气亮了一点。
何夕继续说：“两岁的时候，你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跟喝醉了似的。摔了就哭，哭完了爬起来接着走。我说你急什么，慢慢来。你听不懂，就是要走。”
雾气越来越亮。
“三岁……”
何夕说着说着，眼皮越来越沉。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她睡着了。
瓶子里的雾气还在转，比之前亮了一点。
那团雾里，林念的脸慢慢浮现出来。
不是皱着眉的，是睁着眼的。
她看着何夕，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又闭上眼睛，缩回雾里。
瓶子安安静静地亮着。
——
何夕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已经大亮。瓶子还在枕头边，雾气还是那个样子。
敲门声又响了。
“何夕？”是个男人的声音，“在不在？”
何夕爬起来，披了件衣服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得挺整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你是？”
“我是骨语者。”男人说。
何夕愣了一下。
这人不认识。
男人笑了笑，把文件袋递给她：“他让我带给你的。”
何夕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一张写着：
**“记忆喂养指南”**
何夕愣住了。
她往下翻。
第二张是手写的信，字迹很乱，像是抖着写的：
**何夕：**
**我女儿醒了。**
**不是瓶子里那个，是真正的她——三年前死去的那个。**
**骨屋塌的时候，所有困住的记忆都散了。她的也在里面。但散开之后，反而回到了她自己的身体里——她一直躺在医院里，植物人。昨天她睁眼了。**
**医生说是奇迹。我知道不是。**
**是你。**
**你那一下，把骨屋捅碎了。所有被困的人，都自由了。**
**包括我女儿。**
**所以这个，算谢礼。**
**——骨语者**
何夕看完信，半天没说话。
门口那个男人问：“还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
何夕摇头。
男人转身走了。
何夕回到屋里，把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看着瓶子。
“念念。”她说，“你听见了吗？”
雾气动了一下。
何夕笑了。
她把那沓“记忆喂养指南”翻开，一页一页看。
第一条：每天想她，每天跟她说以前的事。时间越长越好。
第二条：如果她开始回应，比如雾气变亮、变浓，说明她在吸收。
第三条：如果她脸上出现表情，比如皱眉、笑，说明她快醒了。
第四条：醒过来之后，她会记得你喂给她的所有记忆。但你喂进去的那些，你会慢慢忘掉。
第五条：这是代价。你愿意吗？
何夕看完，把纸放下。
她看着瓶子里的林念。
那张脸闭着眼，皱着眉，跟睡着了一样。
“我愿意。”她说。
雾气突然亮了一下。
何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听见了？”她问，“那就快点醒。妈妈等你。”
雾气又亮了一下。
何夕把瓶子抱在怀里，靠在床头。
窗外阳光正好。
她开始讲：
“念念，你四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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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记忆囚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