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夕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瓶子。
雾气还在。有时浓一点,有时淡一点,但一直都在。
林念的脸也比之前清楚多了——能看清眉毛,能看清睫毛,有时候嘴角还会动一动,像要说话。
何夕就把瓶子抱起来,跟她说早安。
“念念,今天外面有太阳,晒得店里暖洋洋的。你小时候最喜欢这种天,非要往外跑,拦都拦不住。”
雾气就亮一下。
何夕笑了,把瓶子放回枕头边,起床开店。
日子就这么过。
早上讲故事,中午卖花,晚上接着讲。有时候讲着讲着睡着了,醒来发现雾气亮得发白,跟灯泡似的。
她知道林念在听。
但还没醒。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人。
老钟。
他站在门口,晒得黑了一圈,脸上伤好了,但多了道疤。
何夕愣了一下:“你没走?”
老钟进来,自己找地方坐下。
“走了。”他说,“又回来了。”
何夕给他倒了杯水。
老钟接过水,看着她,突然问:“你还在喂?”
何夕点头。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瘦了。”
何夕摸了摸脸。好像是瘦了,最近老忘吃饭。
老钟说:“你这样不行。你自己得活着,才能喂她。”
何夕没说话。
老钟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看见那个瓶子。
雾气里那张脸,越来越像林念了。
老钟看了半天,问:“她这样多久了?”
“半个月。”
“还没醒?”
何夕摇头。
老钟想了想,说:“可能缺东西。”
“缺什么?”
老钟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缺刺激。”他说,“你讲的那些都是好的,开心的,温暖的。但她最深的记忆,是那天的事。”
何夕愣住了。
老钟继续说:“你不讲那个,她醒不过来。”
何夕沉默了。
那天的事。
七年前那天。
她吃了药,睡着了,没听见敲门。
林念在外面喊妈妈,喊了好久,然后追着蝴蝶跑了。
那段记忆,林念在骨屋里看了。看了之后,她不再恨何夕。
但何夕自己,从来没讲过。
不是不想讲,是不敢讲。
她怕一讲,林念又会想起那些恨。
老钟看着她,说:“你自己想清楚。不讲,她可能一直这样。讲了,她醒了,但醒了之后会怎么对你——不知道。”
他走了。
何夕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瓶子。
瓶子里,林念的脸安安静静的。
何夕伸手摸了摸瓶子。
凉的。
但心里那点热,烧得她难受。
晚上关了店,她把瓶子抱到床上。
躺下来,看着那张脸。
“念念。”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雾气动了一下。
“妈妈今天……讲那天的事。”
雾气停住了。
何夕深吸一口气。
“那天早上,你起得早,说要出去玩。我说等会儿,妈妈头疼。你说好,然后自己在客厅看动画片。”
雾气慢慢转着。
“我吃了药,想着睡一会儿就起来陪你。那药……吃多了。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你敲门的时候,我听见了。”
雾气突然停住。
何夕眼眶红了。
“我听见了。真的听见了。但我醒不过来。眼睛睁不开,身子动不了,就听见你在外面喊——妈妈,妈妈,开门——”
她说不出话了。
眼泪流下来,滴在瓶子上。
瓶子里,那张脸动了。
眉头皱着,嘴角抿着,像要说话。
何夕擦了把脸,继续说。
“你喊了好久。好久好久。后来不喊了。我以为你回客厅了。我就又睡过去了。”
她低下头。
“等我醒过来,天黑了。你不在。我找遍整个家,没有。跑出去找,没有。找到现在,七年了……”
她抱着瓶子,哭得说不出话。
瓶子里突然亮了一下。
很亮。
亮得刺眼。
何夕抬头,看见雾气在翻涌,越翻越快,越翻越浓。
然后那张脸睁开了眼。
林念。
她看着何夕,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妈。”她说。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何夕听见了。
她愣住,盯着瓶子。
林念又开口了。
“我听见了。”
何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念说:“我听见你喊我了。在骨屋的时候,你喊我。我听见了。”
何夕眼泪又下来了。
“念念……”
“但我没理你。”林念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恨你。”
何夕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念看着她,眼泪也往下掉。
“我恨了七年。每天刻那些字的时候都在恨。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在那?”
何夕抱着瓶子,手在抖。
“后来我看见你献记忆了。”林念说,“看见你跪下来求他。看见你把关于我的一切都给他。看见你晕过去。”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才知道,你不是不要我。”
何夕哭着说:“对不起……”
林念摇头。
“别说对不起。”她说,“是我不好。”
何夕愣住。
林念说:“我不该乱跑。不该追那只蝴蝶。不该进那个破门。”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林念打断她,“但我不认。所以我恨你。因为恨你比恨自己容易。”
何夕抱着瓶子,哭得喘不上气。
林念也哭。
两个人隔着瓶子,对着哭。
哭了很久。
林念先停下来。
她看着何夕,说:“妈,我饿了。”
何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吃什么?”
林念想了想,说:“面。”
何夕擦干眼泪,爬起来,去厨房煮面。
瓶子放在灶台边上,林念的脸对着她,看着她忙。
水开了,面下锅。
林念突然问:“妈,你还会忘吗?”
何夕手停了一下。
“什么?”
“你喂我的那些。”林念说,“你会忘吗?”
何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头。
“会。但没关系。”
林念皱眉:“怎么没关系?”
何夕看着她,笑了。
“你记得就行。”
林念愣住。
何夕把面捞起来,放了点葱花,端到瓶子前面。
“闻得到吗?”
林念闻了闻,说:“闻不到。但我记得那个味道。”
何夕笑了。
她把面放在瓶边,自己坐在旁边。
“吃不到,就看着吧。”
林念也笑了。
窗外天快亮了。
何夕看着瓶子里的林念,突然想起一件事。
“念念。”
“嗯?”
“你还恨我吗?”
林念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恨。”
何夕愣了一下。
林念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恨你煮面不给我吃。”
何夕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林念在瓶子里,也笑。
笑着笑着,也哭了。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着哭,对着笑。
跟傻子一样。
但谁也不想停。
——
天亮的时候,林念说困了。
她闭上眼睛,缩回雾气里。
但那张脸还在,嘴角还弯着。
何夕把瓶子抱在怀里,靠在床头。
窗外有鸟叫。
她闭上眼,睡着了。
梦里,林念七岁,穿着粉色裙子,在花店里跑。
她追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林念回头,笑着喊:“妈,你来抓我呀。”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
白玫瑰开了一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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