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回来之后,日子过得快。
每天开店、卖花、煮面、讲故事。林念还是住在瓶子里,但白天会出来——不是整个人出来,是那种半透明的影子,能飘能走,能说话,就是碰不着东西。
何夕一开始不习惯,老想拉她手,一拉一个空。后来习惯了,就对着空气说话,外人看着跟神经病似的。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
林念趴在柜台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旧杂志。何夕在旁边剪花枝,剪着剪着突然问:“你爸长什么样?”
林念愣了一下。
“昨天你在那边看见的。”何夕说,“他什么样?”
林念想了想,说:“瘦,高,眼睛跟我一样。”
何夕没说话。
林念看着她,问:“你想见他吗?”
何夕手停了停,然后继续剪花。
“不想。”
林念看着她,没说话。
何夕把剪好的花插进瓶子里,说:“他走的时候你才三岁。我找了他两年,没找到。后来就不找了。”
林念趴在那,下巴搁在柜台上。
“他为什么走?”
何夕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可能嫌我烦吧。”
林念笑了:“你烦吗?”
何夕瞪她一眼:“废话,不烦能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林念笑得更大声了。
笑着笑着,门口进来一个人。
老钟。
他站在那,看着何夕,又看看林念那个半透明的影子,眼神复杂。
何夕放下剪刀:“你怎么又来了?”
老钟没说话,走进来,自己找地方坐下。
林念飘过去,绕着他转了一圈。
“你从那边出来的?”
老钟点头。
林念问:“那边现在什么样?”
老钟想了想,说:“乱。但比之前好点了。”
何夕倒了杯水递给他。
老钟接过水,看着杯子里的水,半天没喝。
何夕看着他,觉得不对劲。
“你有事?”
老钟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
“有事。”他说,“得跟你说清楚。”
何夕皱眉。
老钟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点什么,说不上来。
“七年前那事,我跟你说过一部分。”他说,“但没说完。”
何夕心里一动。
林念也飘过来,停在旁边。
老钟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偶然遇见你的。”他说,“我是被派去的。”
何夕看着他,没说话。
老钟继续说:“骨语者让我去盯着你。他说你会再来的,让我等着。”
何夕还是没说话。
老钟低下头。
“那天你进骨屋,我就在门口。林念追蝴蝶的时候,我也在。我可以拦住她,真的可以。但骨语者说别管,我就没管。”
林念愣住。
老钟抬起头,看着何夕。
“这七年,我一直在骨屋里等你。你每次来找我,问我路,让我帮忙,我都知道你会来。因为骨语者算好了。”
何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那后来呢?”
老钟愣了一下。
“什么后来?”
“后来你干嘛帮我?”何夕说,“带我找林念,带我进回廊,带我去收藏室。那些也是他让你做的?”
老钟摇头。
“不是。”他说,“那些是我自己想做的。”
何夕看着他。
老钟说:“一开始是任务。后来……后来就不是了。”
林念在旁边问:“那是什么?”
老钟想了想,说:“大概是……不想再欠了。”
他站起来,走到何夕面前。
“你可以恨我。”他说,“骂我打我,都行。”
何夕看着他,半天没动。
然后她抬手——
老钟闭上眼。
何夕的手落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坐吧。”她说,“面快好了。”
老钟睁开眼,愣住。
何夕已经转身去厨房了。
林念飘过来,看着他,歪了歪头。
“你运气好。”她说,“我妈心软。”
老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念飘回柜台后面,继续翻那本旧杂志。
老钟站在那,看着厨房里何夕的背影,眼眶有点红。
过了一会儿,何夕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
“吃吧。”她说,“吃完该干嘛干嘛去。”
老钟低头看着那碗面,半天没动。
何夕坐回柜台后面,继续剪花。
林念飘过去,趴在她肩膀上,小声说:“妈,他哭了。”
何夕没抬头。
“哭就哭呗,又不是没见过。”
林念笑了。
老钟坐在那,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面凉了也没吃。
——
晚上关了店,何夕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林念飘在旁边,看着她。
“妈。”
“嗯?”
“你真不恨他?”
何夕想了想,说:“不知道。”
林念等着她往下说。
何夕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恨有用吗?恨他能让你回来吗?”
林念没说话。
何夕继续说:“他确实害过我们。但后来也帮了。一码归一码,算不清。”
林念靠在她肩膀上——虽然是虚的,但何夕能感觉到那点凉意。
“那你还让他来吗?”
何夕想了想,说:“来就来呗。反正店里缺个干活的。”
林念笑了。
笑着笑着,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老钟。
他站在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何夕看着他:“又干嘛?”
老钟走过来,把袋子放在柜台上。
“赔你的。”他说。
何夕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是几束花,白的红的黄的,品相都不错。
她愣了一下:“哪来的?”
老钟说:“偷的。”
何夕:“……”
林念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何夕瞪着老钟,半天憋出一句:“你偷花干嘛?”
老钟挠挠头,说:“你不是开花店吗?我看你店里花不多了。”
何夕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叹了口气,把那几束花拿出来,开始整理。
“下不为例。”她说。
老钟点头,站在旁边看着。
林念飘过去,绕着他转。
“老钟。”
“嗯?”
“你以前偷过东西吗?”
老钟想了想,说:“偷过。”
“偷什么?”
老钟看了何夕一眼,没说话。
林念懂了,笑了。
何夕头也不抬,一边整理花一边说:“别在我这站着,碍事。”
老钟哦了一声,走到门口,坐在台阶上。
外面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林念飘出去,坐在他旁边。
老钟看着路灯,突然说:“你妈挺好。”
林念点头。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以前有个闺女。”
林念愣了一下。
“在哪?”
老钟摇头。
“没了。”他说,“很久以前就没了。”
林念看着他,没说话。
老钟说:“所以那天我看见你妈找你,就……”
他没说下去。
林念懂了。
她伸手,想拍拍他肩膀——手穿过去了。
老钟看了她一眼,笑了。
“没事。”他说,“习惯了。”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路灯。
店里,何夕在整理花。
灯光从门里透出来,照在他们身上。
——
老钟后来就留下来了。
白天帮忙搬花、浇水、打扫卫生。晚上坐台阶上看路灯。偶尔跟林念说说话,偶尔发呆。
何夕没赶他走。
林念问他:“你不走了?”
老钟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先待着呗。”
老钟点头。
日子就这么过。
直到那天,老钟突然不见了。
何夕早上开店,没看见他。中午吃饭,没看见他。晚上关店,还没看见他。
她问林念:“老钟呢?”
林念摇头。
何夕站在门口,看着路灯。
心里有点空。
——
三天后,老钟回来了。
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走路一瘸一拐。
何夕吓了一跳:“你干嘛去了?”
老钟坐下,喘了半天,才开口。
“去还账了。”
何夕皱眉:“什么账?”
老钟看着她,眼神复杂。
“七年前那笔。”他说,“骨语者那边,我去清了。”
何夕愣住。
老钟继续说:“我跟他说,我这条命,还他。以后不是他的人了。”
何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钟看着她,突然笑了。
“行了,账清了。”他说,“以后就真的只欠你了。”
何夕眼眶有点红。
她转身去厨房,煮了一碗面,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吃。”
老钟低头吃面。
林念飘在旁边,看着他。
“老钟。”
“嗯?”
“以后别跑了。”
老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
老钟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去睡会儿。”他说,“累。”
他推门出去。
何夕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林念飘过来,靠在她肩膀上。
“妈。”
“嗯?”
“他挺好的。”
何夕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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