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钟回来之后,花店多了个人。
不是多个人——多了个干活的。
老钟每天早上准时来,搬花、浇水、扫地,干完活就坐在台阶上看路灯。也不知道看什么,一看能看半天。
何夕问他:“你老看路灯干嘛?”
老钟说:“没看过。”
何夕愣了一下。
老钟解释说:“骨屋里没这东西。灰蒙蒙的,什么都不亮。”
何夕没说话,进屋给他倒了杯水。
林念飘在旁边,看着老钟,突然问:“你在那边见过江浅吗?”
老钟手停了停。
“江浅?”
“就是那个……骨语者女儿。”林念说,“残影那个。”
老钟想了想,摇头。
“没见过。”他说,“她应该不在那边。”
林念皱眉:“那她在哪?”
没人知道。
那天晚上,何夕关了店,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林念飘在她旁边,也发呆。
突然,门口有人敲门。
不是那种推门的响,是轻轻的,敲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
何夕站起来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人。
是虚的,半透明的,穿着一件白裙子。
江浅。
何夕愣住。
江浅看着她,笑了。
“我能进去吗?”
何夕往旁边让了让。
江浅飘进来,四处看了看,最后停在柜台前面。
林念从后面飘出来,看见她,也愣住了。
“你……”
江浅看着她,说:“林念?”
林念点头。
江浅笑了,这回笑得有点苦。
“长这么大了。”她说,“上次见你,你还在瓶子里。”
林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夕走过来,看着江浅。
“你怎么出来的?”
江浅想了想,说:“骨屋塌的时候,我散了。但没散干净。”
她伸出手,给何夕看。
手是虚的,能看见后面的柜台。
“就剩这一点了。”她说,“不知道能撑多久。”
何夕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来找我干嘛?”
江浅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想去底层。”她说。
何夕愣了一下。
“底层?”
江浅点头。
“真正的我,死在那边。”她说,“我想去看看。”
何夕皱眉:“那边已经塌了。”
江浅说:“我知道。但我能感觉到——她还在。”
何夕没说话。
林念在旁边问:“你要我们陪你去?”
江浅摇头。
“我自己去。”她说,“但不知道怎么走。你们出来过,知道路。”
何夕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问:“你去了之后,能回来吗?”
江浅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
何夕看着她。
江浅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林念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何夕开口了。
“我陪你去。”
江浅愣住。
林念也愣住:“妈——”
何夕抬手打断她。
“她帮过我。”何夕说,“在回廊里,她救过我。”
江浅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谢谢。”她说。
何夕没说话,转身去拿外套。
林念飘过来,拉住她——虽然拉不住。
“妈,那边危险——”
“知道。”
“你可能会回不来——”
“知道。”
林念急了:“那你还去?!”
何夕看着她,说:“她帮我的时候,也没问会不会回来。”
林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何夕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江浅。
“走。”
江浅点点头,飘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
林念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消失在夜色里。
老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她旁边。
“你妈就这样。”他说,“拦不住。”
林念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条路,一直看到看不见。
——
何夕走得不快。
江浅飘在旁边,也不催。
两人穿过街道,穿过荒地,穿过那片熟悉的雾。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一堆废墟。
骨头堆的,东倒西歪,乱七八糟。
何夕停下来。
“到了。”
江浅飘过去,站在废墟前面。
她看着那些骨头,眼神复杂。
何夕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过了很久,江浅开口了。
“我死的时候,二十三岁。”她说,“追一只蝴蝶,跑进那片雾里。然后就没出来。”
何夕听着。
江浅继续说:“我爸找了我三年。找到的时候,我已经在瓶子里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虚的,透明的。
“他把我放在那个瓶子里,用记忆养着。养了一百年。”她笑了,笑得有点苦,“可他养的那个,不是我。是我的残影。”
何夕走到她旁边,看着那些废墟。
“真正的你呢?”
江浅指了指废墟深处。
“在那下面。”她说,“我能感觉到。”
何夕看了看那个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陪你下去。”
江浅摇头。
“不用。”她说,“我自己去。”
何夕看着她。
江浅转过身,看着她。
“何夕。”她说。
“嗯?”
“谢谢你。”
何夕没说话。
江浅笑了,这回是真的笑。
“我活了二十三年,死了三年,残影了一百年。”她说,“从来没有谁愿意为我做这种事。”
何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江浅已经转身,往废墟深处飘去。
越飘越远。
越飘越淡。
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何夕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废墟还是废墟,黑漆漆的,什么都没变。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
只是继续走。
——
回到花店的时候,天快亮了。
林念还飘在门口,等着她。
看见她回来,林念飘过来。
“妈——”
何夕摆摆手,走进店里,坐下。
林念飘在旁边,看着她。
“见到了吗?”
何夕摇头。
“没下去。她自己去的。”
林念沉默了一会儿,问:“她能回来吗?”
何夕想了想,说:“不知道。”
林念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外面的天慢慢亮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柜台上。
白玫瑰开得很好。
突然,门口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何夕抬头看去。
是一团雾。
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雾。
飘在门口,慢慢转动。
雾里有一张脸,模模糊糊的。
江浅。
她看着何夕,笑了。
嘴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何夕没听清。
但那团雾慢慢散了。
彻底散了。
什么都没留下。
何夕坐在那,看着门口。
林念飘过来,靠在她肩膀上。
“妈。”
“嗯。”
“她走了。”
何夕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片阳光。
阳光很好。
白玫瑰很香。
但门口,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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