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夕今天眼皮跳了一整天。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两只眼皮换着跳,跳得她心烦。手里的白玫瑰剪了三次,还是觉得枝干斜得不对。
花店门被推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她抬头,是个老头。七十来岁,瘦,穿件灰扑扑的中山装,站在门口不进来,就盯着她看。
“买花?”何夕放下剪刀。
老头没说话,慢慢走进来。他走路有点跛,左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走到柜台前,他也不看花,就盯着何夕的手腕。
何夕下意识把手缩了缩。手腕上有一道疤,细细的,像骨头形状。什么时候留的她记不清,反正很多年了。
“要什么花?”她又问。
老头抬眼看她,眼睛浑浊,但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发毛。他指了指那束白玫瑰。
“几枝?”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
何夕抽了三枝白玫瑰,熟练地包起来。递过去的时候,老头没接,从兜里掏出三枚东西放在柜台上。
白白的,像石头,又像骨头。
“这什么?”何夕愣住。
老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你见过。”
何夕皱眉:“没见过。”
老头盯着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像是脸上的肉被什么扯了一下:“你去过那里。”
“哪里?”
老头没回答,拿起那三枝白玫瑰,转身往外走。
“哎,钱——”何夕喊。
老头已经推门出去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何夕追到门口,街上人来人往,老头不见了。就跟凭空消失一样。
她低头看手里的三枚骨片。凉,沉,表面刻着细细的纹路,像是字,又像是画,认不出来。
什么玩意儿。
何夕回到柜台后,想把骨片放下,突然发现手指上沾了灰——骨片上掉下来的?她擦了擦,没在意。
眼皮还在跳。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再等一小时关门。今天生意淡,就卖了几枝百合,加上那三枝白玫瑰——还没收到钱。
何夕把骨片扔进抽屉里,继续低头修剪花枝。白玫瑰的香味淡淡的,闻着让人犯困。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没声音。
“喂?”
还是没声音。
何夕想挂,突然听到那边传来呼吸声——很轻,很细,像是小孩在喘气。
“谁?”
那边开口了,是个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
“妈……不要来找我……”
何夕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了。
“这里……会吃掉你……”
“你是谁?”何夕声音都变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滋滋的电流声,最后彻底没了声音。
何夕再看手机——通话结束。
她愣在那里,心跳怦怦的。那声音她不认识,但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操。
她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肯定是骚扰电话,现在骗子什么招都有。对,肯定是。
但她手还在抖。
抽屉里那三枚骨片,突然发了一下光。
何夕没看见。
晚上回到家,何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女孩的声音老在她脑子里转。妈,不要来找我。这里会吃掉你。
什么鬼地方。
她打开手机翻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林念七岁的时候拍的,扎两个小辫子,穿着粉色裙子,手里拿着蝴蝶发卡,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这张照片她看了七年。每天晚上看。
林念走丢的那天,也是穿的粉色裙子。那天何夕在家,头疼,吃了药睡了一觉。醒来女儿就不见了。
邻居说看见她追一只蝴蝶往城外跑了。
何夕追出去,追到一片荒地,什么都没找到。报警,找人,发寻人启事,折腾了半年,没有任何消息。
后来她就不折腾了。不是不想,是折腾不动了。她把花店开起来,一个人过,每天晚上看看照片,告诉自己:她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但那声音——
妈,不要来找我。
何夕又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算了,不想了,睡觉。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何夕一把抓起来,接通:“喂?”
那边还是沉默。
然后还是那个女孩的声音,比上次清楚一点,但更急:
“妈!别来!记住——骨——”
声音断了。
何夕腾地坐起来,打过去——关机。
她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骨?什么骨?
她想起那三枚骨片。
何夕跳下床,翻包,把那三枚骨片拿出来。放在灯下一看,上面的纹路好像在动——不是真的动,是看起来有一种流动的感觉。
她试着用手擦了擦,骨片烫了一下。
操。
何夕盯着骨片看了半天,最后做了个决定。
明天,她要去找那个“那里”。
不管是什么鬼地方,那女孩的声音——她必须搞清楚。
第二天一早,何夕把花店门关了,挂了个“店主外出”的牌子。
她把三枚骨片装进口袋,想了想,又带上了林念的照片。
去哪找?
她站在街上发愣。昨天那老头说“你去过那里”,但自己根本不记得。骨片也没说地址。
正发愁,骨片突然在口袋里动了一下——不是震动,是真的动了,像活物一样。
何夕掏出来,三枚骨片排成一排,然后滚向同一个方向。
她跟着走。
骨片一直滚,她就一直跟。从市区走到郊区,从柏油路走到土路,从土路走到荒地。
走了两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片迷雾。
何夕停下脚步。
这雾奇怪,大白天的,周围没水没山,就这一片雾,跟贴在地上似的,一动不动。
骨片滚进雾里,不见了。
何夕站在雾边,心跳加速。
那个声音——这里会吃掉你。
但她还是迈了进去。
雾很凉,打在脸上像细针扎。何夕往前走了十几步,回头一看——来路已经不见了。
全是白茫茫一片。
她硬着头皮继续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突然出现一个东西。
越来越大。
是个门。
不,是个门一样的建筑。但不是普通的门,是——骨头。
无数的骨头堆成的门。白的,黄的,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是什么巨兽的骨架。
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何夕站在门口,腿有点软。
口袋里的骨片没动静了。她摸出来一看,三枚骨片上的纹路亮着微弱的光。
进去,还是不进去?
那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妈,不要来找我。
何夕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脚刚踏进门,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她回头——门不见了,只剩一片雾。
完了,回不去了。
她继续往前走。里面很暗,但能看见路。两边是骨头砌的墙,墙上刻着字——很多人的名字,还有很多日期。有些日期很早,早到一九几几年。
何夕一边走一边看,突然脚步停住了。
墙上有一行字,刻得很深,反复加深过:
“妈妈,我在这里。”
何夕盯着那行字,手开始抖。
她伸手去摸,那几个字的笔迹——她认识。
林念七岁学写字的时候,就是这种歪歪扭扭的笔迹。
“林念……”她声音发颤。
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何夕回头,看见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是个男人,粗犷,满脸胡茬,穿着破旧的衣服。
男人看着她,眼神复杂。
“新来的?”他问。
何夕点头。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皱眉:“你……怎么又来了?”
何夕愣住:“什么?”
男人意识到说错话,立刻改口:“我是说——你怎么来这种地方?”
何夕没回答他的问题,指着墙上的字:“这谁刻的?”
男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不知道。别管这个。跟我走,我告诉你这里的规矩。”
何夕不懂:“我问你这谁刻的。”
男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一个女孩。在这里很久了。”
“她在哪?”
男人摇头:“不知道。这里很多人,见过,但不知道在哪。”他顿了顿,“你认识她?”
何夕没说话,只是看着那行字。
男人拽了她一把:“先走,这里不能久待。马上日落了,日落的时候潮汐会来,你不躲起来会死。”
“什么潮汐?”
“记忆潮汐。”男人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走!”
何夕被他拽着往前走,但眼睛一直回头看那行字——
妈妈,我在这里。
她突然想起那通电话里的声音。
那个女孩,是林念。
她的女儿,在这里。
男人把何夕带到一间骨屋里,说是“安全的地方”。
“我叫老钟。”他说,“这里的老人。你叫什么?”
“何夕。”
“何夕……”老钟念了一遍,表情有点古怪,但没说什么。
何夕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说:“记忆骨屋。”
“什么?”
“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都会失去一些记忆。在这里,你越想回忆,死得越快。”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何夕低头看自己手腕——那道疤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串数字:
72:00:00
“这是什么?”
“你的时间配额。”老钟说,“每回忆一次,时间就少一点。回忆得越痛苦,掉得越快。掉到零,你就变成一堆骨头,成为这房子的一部分。”
何夕愣住了。
老钟又说:“每天晚上日落,会有一次潮汐回溯。到时候所有人的记忆都会被强行勾起,你必须抵抗,不然时间会狂掉。”
“怎么抵抗?”
“别想过去的事。放空,发呆,最好睡觉。”老钟看着她,“你刚才看到了墙上的字,有没有想起什么?”
何夕想了想,她确实想起了林念,想起了那行字的笔迹——
手腕上的数字突然跳动了一下。
71:58:30
掉了一分半。
何夕瞪大眼睛。
老钟叹了口气:“所以我说,在这里,回忆是唯一的罪。你得学会忘。”
“可我不想忘。”何夕说,“那是我女儿。”
老钟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半天才说:“你女儿……在这里?”
何夕点头。
老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别找了。在这里,找到也不一定是好事。”
“为什么?”
老钟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日落了。你待着别动,不管听到什么都别睁眼。”
门关上。
何夕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传来奇怪的声音——像风声,又像很多人哭。她的头开始疼,一些画面往脑子里钻:
林念在笑。
林念在跑。
林念回头喊“妈妈”。
林念消失在雾里——
她猛地睁开眼睛,手腕上的数字又跳了一下。
71:42:18
又掉了十几分钟。
何夕握紧拳头,告诉自己别想了,别想了。但越不想,画面越往外冒。她咬着牙,抱着头,缩在角落里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老钟推门进来,看她还活着,松了口气:“还行,第一次能扛过去的不多。”
何夕抬头,眼眶发红。
老钟看到她手腕,皱了皱眉:“掉了半小时?正常。以后慢慢学会控制。”
何夕突然问:“你刚才为什么说‘你怎么又来了’?”
老钟僵了一下。
“我以前来过这里?”何夕盯着他,“你是不是认识我?”
老钟没说话,转身要走。
何夕站起来拦住他:“我女儿在这里。我必须找到她。你知道什么,告诉我。”
老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他推开门,消失在黑暗中。
何夕站在原地,低头看手腕上的数字。
71:42:18
她还有七十一个小时。
七十一个小时,找到林念,带她离开。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三枚骨片——还在。
外面,骨屋的深处,传来隐约的哭声。
何夕推开门,朝那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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