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夕最近老觉得累。
不是那种干完活累,是那种睡醒了还累,眼皮沉,腿软,脑子糊里糊涂的。
一开始她没当回事。年纪大了嘛,正常。
后来发现不对劲。
那天她给花浇水,浇着浇着,突然忘了自己在干嘛。拿着水壶站在那,看着面前的花,想了半天——这花叫什么来着?
白的,有刺,香的。
玫瑰?
对,玫瑰。
但什么颜色来着?
她低头看——白的。
白玫瑰。
何夕松了口气,继续浇水。
林念飘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
晚上关了店,何夕坐在柜台后面发呆。林念飘过来,靠在她肩膀上。
“妈。”
“嗯?”
“你刚才是不是忘了什么?”
何夕愣了一下,想了想。
“没有啊。”
林念看着她,没说话。
何夕被她看得发毛:“干嘛?”
林念摇头,飘开了。
但那一晚上,何夕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老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看瓶子。
瓶子还在,雾气也在,林念的脸也在。
她松了口气。
然后突然愣住——自己为什么松了口气?
林念从瓶子里飘出来,看着她。
“妈?”
何夕看着她,张了张嘴,突然问:“你叫什么?”
林念愣住。
何夕也愣住。
两个人对着看,半天没说话。
然后何夕一拍脑袋。
“林念!对,林念。”她笑了,“我这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
林念没笑。
她看着何夕,眼眶有点红。
何夕没注意到,去厨房煮面了。
林念飘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老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旁边。
“开始了?”他问。
林念点头。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说:“骨语者说的,会忘。”
林念没说话。
老钟看着她,问:“你还有多少时间?”
林念低头看自己手腕——99:42:11。
九十九小时。
老钟也看见了。
“够吗?”他问。
林念摇头。
“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那,看着厨房里何夕的背影。
她在煮面,动作跟以前一样。
但林念知道,不一样了。
她妈正在一点一点忘记她。
——
那天之后,何夕忘东西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拿着剪刀找剪刀,剪刀就在手里。
有时候走到门口忘了要去哪,站半天,又回来。
有时候对着林念喊“那个谁”,喊完愣住,想半天才想起来。
林念每次都会说“没事,慢慢想”。
何夕就慢慢想,想起来了,笑一下,继续干活。
但有一次,她没想起来。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客人。
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进来买花。
何夕招呼她,问要什么花。
女孩说白玫瑰。
何夕包了三枝给她,收了钱,送她出门。
回来之后,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束白玫瑰发呆。
林念飘过来:“妈?”
何夕抬头看她,眼神空空的。
“你是谁?”
林念愣住。
何夕看着她,皱眉,像在努力想什么。
“你……怎么在我店里?”
林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何夕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警惕。
“你是人还是……”
林念深吸一口气。
“妈,我是林念。”
何夕皱眉:“林念是谁?”
林念指了指柜台上的瓶子。
“那个瓶子里,是我。”她说,“你每天给我讲故事,记得吗?”
何夕看着那个瓶子,想了半天。
“瓶子……”她喃喃道,“对,有个瓶子。”
她拿起瓶子,看着里面的雾气。
雾气里有一张脸,模模糊糊的。
何夕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瓶子,看着林念。
“你是我女儿?”
林念点头。
何夕看着她,突然笑了。
“长得挺好看。”
林念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何夕伸手想给她擦——手从她脸上穿过去。
她愣住,看着自己的手。
林念说:“我是虚的,摸不着。”
何夕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林念。
“那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
林念想了想,说:“你记得白玫瑰吗?”
何夕点头。
“你记得这个店吗?”
何夕四处看了看,点头。
“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何夕想了想,说:“何夕。”
林念笑了。
“那就够了。”她说,“你记得自己,就够了。”
何夕看着她,问:“那你呢?”
林念说:“我记得你就行。”
何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那咱俩一人记一半。”
林念愣了一下。
何夕说:“你记得我,我记得自己。加一起,就是完整的。”
林念笑了。
笑着笑着,又想哭。
何夕伸手,隔空拍了拍她的头。
虽然摸不着,但林念感觉到了什么。
暖暖的。
——
那天晚上,何夕睡得很早。
林念飘在旁边,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老了,瘦了,但还在笑。
睡着的时候也在笑。
林念看了一会儿,飘到门口。
老钟坐在台阶上,看着路灯。
林念飘过去,坐他旁边。
“她今天没认出我。”她说。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问:“后来呢?”
“后来认出来了。”林念说,“想了半天。”
老钟点头。
林念看着路灯,突然问:“她还能撑多久?”
老钟摇头。
“不知道。”他说,“骨语者说过,记忆喂完了,人就空了。”
林念没说话。
老钟看着她,问:“你还有多少时间?”
林念低头看手腕——97:22:08。
老钟也看见了。
“快了。”他说,“你时间也快没了。”
林念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路灯亮着,街上没人。
过了很久,林念突然问:“老钟。”
“嗯?”
“你怕死吗?”
老钟想了想,说:“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老钟看着路灯,说:“有人记得我。”
林念愣了一下。
老钟说:“你妈记得我。虽然她可能快忘了,但她记得过。”
林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也会记得你。”
老钟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谢谢。”他说。
林念没说话,只是看着路灯。
——
第二天早上,何夕醒来。
她看着天花板,想了半天——这是哪?
四处看了看,是个小房间,有床,有柜子,窗户外面有光。
她坐起来,走出去。
外面是个花店。
白的红的黄的花,摆得到处都是。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脸上有疤,正低头看手机。
何夕走过去,问:“这是哪?”
男人抬头看她,愣了一下。
“花店。”他说,“你的。”
何夕皱眉:“我的?”
男人点头。
何夕四处看了看,又看看他。
“你谁?”
男人沉默了两秒,说:“老钟。”
何夕念了一遍:“老钟……”
没印象。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
街上人来人往的,很正常。
她回头,看见柜台上放着一个瓶子。
瓶子里有雾气在飘,雾气里有一张脸。
何夕走近,盯着那张脸。
有点眼熟。
但想不起来是谁。
老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那是林念。”他说。
何夕皱眉:“林念?”
“你女儿。”
何夕愣住。
她看着那张脸,努力想。
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一种感觉——很重要。
这个人很重要。
她伸手摸了摸瓶子。
凉的。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瓶子里那张脸,好像也在看她。
何夕看着那张脸,突然问:“她会说话吗?”
老钟想了想,说:“会。但她现在不在。”
“在哪?”
老钟指了指外面。
“可能在外面。”他说,“晚上会回来。”
何夕点点头,把瓶子放回柜台上。
然后她开始整理花。
动作很熟练,像做过一万遍。
老钟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
晚上,林念飘回来。
她看见何夕在整理花,动作跟以前一样。
但何夕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神是空的。
“你回来了?”何夕问。
林念点头。
何夕看着她,问:“你是……林念?”
林念又点头。
何夕笑了。
“你长得跟瓶子里那个一样。”她说。
林念也笑了。
“那就是我。”
何夕看了看瓶子,又看看她,点点头。
“行。”她说,“那你们俩,哪个是真的?”
林念愣了一下。
何夕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神很认真。
林念想了想,说:“都是。”
何夕皱眉。
林念说:“瓶子里那个是睡着了的我,这个是醒着的我。都是真的。”
何夕想了半天,点点头。
“有道理。”
她继续整理花。
林念飘在旁边,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何夕突然抬头。
“林念。”
“嗯?”
“我是不是快忘了?”
林念愣住了。
何夕看着她,说:“有时候我想事,想着想着就断了。像绳子断了那种感觉。”
林念没说话。
何夕继续说:“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林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何夕打断她。
“没事。”她说,“我记不住,你记住就行。”
林念眼眶红了。
何夕伸手,隔空拍了拍她的头。
“别哭。”她说,“哭也摸不着,白哭。”
林念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往下掉。
何夕看着她,也笑了。
“行了,去睡吧。”她说,“明天还得开店。”
林念点点头,飘回瓶子里。
何夕把瓶子放回枕头边,躺下来。
看着那张脸,慢慢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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