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夕和林念回到花店之后，日子突然安静下来了。
太安静了。
老钟不在，门口台阶上没人坐着看路灯了。店里少了个人，总觉得空落落的。
林念还是飘着，但比以前实了一点。能摸着了，温的，软的，跟真人似的。何夕没事就伸手摸摸她脸，摸摸她头，摸得林念直躲。
“妈，你老摸我干嘛？”
何夕说：“怕你跑了。”
林念笑了，没躲了。
那天晚上，何夕关了店，坐在柜台后面发呆。林念飘过来，靠在她肩膀上。
“妈。”
“嗯？”
“你说老钟在那边干嘛呢？”
何夕想了想，说：“可能是坐着看天吧。那边天灰的，没啥好看的。”
林念没说话。
何夕又说：“也可能是在管那些人。他不是守夜人了吗？”
林念点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何夕突然说：“我想去那边看看他。”
林念愣了一下：“那边？”
“废墟。”何夕说，“看一眼就回来。”
林念摇头：“进不去的。你是活人，进去了就出不来。”
何夕没说话。
林念看着她，突然明白了。
“妈，你是不是想去找我爸？”
何夕愣住了。
林念说：“你在那边看见他了，对吧？”
何夕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看见了。”她说，“他没过来。”
林念问：“你想见他？”
何夕想了很久。
然后摇头。
“不想。”她说，“就是想问问，当年为啥走。”
林念看着她，没说话。
何夕说：“算了，问不问都一样。走了就是走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煮面。
林念飘在后面，看着她。
锅里的水开了，面下进去。
何夕看着翻滚的水，突然说：“念念。”
“嗯？”
“妈要是忘了你，你会怪妈吗？”
林念心里一疼。
但她笑了。
“不会。”她说，“我记得你就行。”
何夕回头看她。
灯光下，林念的脸有点模糊，但眼睛亮亮的。
何夕笑了。
“行。”她说，“那咱俩说好了。”
“说好什么？”
何夕说：“你记住我，我努力不忘。谁先忘，谁小狗。”
林念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妈，你几岁了？”
何夕瞪她：“几岁也是你妈。”
林念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何夕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煮好的面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吃吧。”
林念低头看那碗面。
热气往上飘，香味往鼻子里钻。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烫的。
但好吃。
她吃了一口，又吃一口。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何夕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没说话。
只是看着。
——
那天晚上，林念睡着之后，何夕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
手里握着那枚骨片。
骨片上那行字还在：
**“妈妈活在我的记忆里。”**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路灯亮着，街上没人。
她站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老钟。”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
“老钟，听得见吗？”
还是没人应。
何夕等了一会儿，转身要回去。
突然，路灯闪了一下。
她回头。
路灯下面，站着一个影子。
虚的，模糊的，但能认出来。
老钟。
何夕愣住了。
老钟看着她，笑了。
“喊我干嘛？”
何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钟走近两步，停住。
“我在那边挺好的。”他说，“别担心。”
何夕眼眶红了。
老钟又说：“你闺女呢？”
何夕指了指店里。
“睡了。”
老钟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我看见他了。”
何夕愣了一下：“谁？”
“你男人。”老钟说，“林念她爸。”
何夕没说话。
老钟说：“他也在这边。一直没走。”
何夕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他怎么样？”
老钟想了想，说：“就那样。一个人待着，不说话。”
何夕点点头。
老钟看着她，问：“你想见他吗？”
何夕摇头。
“不见。”她说，“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老钟没说话。
何夕看着他，突然问：“你在那边缺什么吗？”
老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缺个能说话的。”他说，“那边都是散的，不理人。”
何夕说：“那以后我天天晚上出来，跟你说话。”
老钟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行。”他说。
路灯又闪了一下。
老钟的影子慢慢变淡。
“我该回去了。”他说。
何夕点头。
老钟最后看了她一眼，消失在夜色里。
何夕站在门口，看着那盏路灯。
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店里。
林念还在睡，瓶子里的雾气安安静静的。
何夕坐下来，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隔空摸了摸。
“念念。”她轻声说，“妈在呢。”
——
第二天早上，何夕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柜台后面。
身上盖着件外套。
林念飘在旁边，看着她。
“妈，你昨晚出去了？”
何夕想了想，点头。
“老钟来了。”
林念愣了一下。
何夕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林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他挺好的。”
何夕点头。
林念又问：“那我爸呢？你见了吗？”
何夕摇头。
“没见。”她说，“不想见。”
林念看着她，没说话。
何夕站起来，去开门。
阳光照进来，照在柜台上。
白玫瑰开得很好。
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林念飘过来，靠在她肩膀上。
“妈。”
“嗯？”
“今天想讲什么故事？”
何夕想了想，说：“讲你小时候尿床的事。”
林念瞪她：“那有什么好讲的？”
何夕笑了。
“讲给老钟听。”她说，“他那边没故事，无聊。”
林念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阳光。
远处，有只白色的蝴蝶飞过。
林念看着那只蝴蝶，突然说：“妈。”
“嗯？”
“谢谢你。”
何夕低头看她。
林念没抬头，只是看着那只蝴蝶。
何夕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谢什么。”她说，“我是你妈。”
阳光很好。
蝴蝶飞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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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骨尽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