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语者回到废墟深处的时候,天还是灰的。
他站在那根大骨头前面,看着上面那行新刻的字——“林大勇——换出去了”。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
凉的。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根骨头,比别的都小,立在角落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骨头上刻着三个字:“江浅之墓”。
他蹲下来,看着那根骨头。
“浅浅。”他说,“爸要走了。”
没人应。
他继续说:“爸困了你一百年,该放手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根骨头。凉的。但摸着摸着,暖了。
骨头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爸,我不恨你。”
骨语者愣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往下掉。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骨语者走到废墟中间,站在那片空地上。周围聚过来很多影子,看着他。老钟也在,站在最前面。
骨语者看着他们,说:“我要做一件事。”
没人说话。
他继续说:“做完之后,这边会变。你们可能都能出去。”
还是没人说话。
老钟开口了:“你要干嘛?”
骨语者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团雾气,亮亮的。那是他攒了一百年的记忆,自己的,别人的,所有人的。
老钟愣住了。
骨语者说:“这东西,能让骨屋彻底消失。连废墟都留不下。”
老钟问:“那你呢?”
骨语者没回答。只是说:“以后这边,你管。”
老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骨语者转身,朝那根大骨头走去。走到跟前,把手里的雾气按在骨头上。雾气慢慢融进去,骨头开始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周围那些影子开始骚动。有的往后退,有的往前挤。光太亮了,亮得什么都看不见。
老钟眯着眼,看见骨语者站在光里,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往上,像雾气一样散开。但他没动,手还按在骨头上。
光越来越亮,填满了整个废墟。那些影子一个接一个消失——不是散了,是飘起来,往天上飘,往光里飘。
老钟站在那,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消失。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朝他挥手。他也挥手。
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光慢慢暗下来。废墟没了,骨头没了,灰雾也没了。只剩一片空地,和站在空地中间的老钟。
骨语者也不见了。
老钟四处看。什么也没有。突然,他脚边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低头看——是一枚骨片,小小的,白的,上面刻着三个字:“陈默之墓”。
老钟捡起来,握在手心。凉的,但握着握着,暖了。
远处,天边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灰的,是白的,亮得刺眼。老钟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何夕那天晚上又去门口站着。路灯亮着,街上没人。她等了一会儿,老钟没来。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来。
她正要回去,路灯突然闪了一下。她回头——不是老钟,是一个影子,虚的,模糊的,但能认出来。
骨语者。
何夕愣住了。
骨语者看着她,说:“我来跟你道别。”
何夕没说话。
骨语者说:“那边没了。废墟没了,骨屋也没了。”
何夕问:“林念呢?”
骨语者说:“她在你这。活的。”
何夕低头看手里的骨片。骨片上那行字还在:“妈妈,我等你回来。”
骨语者说:“以后不会再忘了。”
何夕抬头看他。骨语者的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虚,像要散掉。
“你……”何夕开口。
骨语者笑了。“我该走了。浅浅等我呢。”
他转身,往路灯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何夕一眼。
“谢谢你。”他说。
然后他消失在灯光里。
何夕站在门口,看着那盏路灯。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回店里。林念还在柜台后面,看见她进来,笑了。
“妈,回来了?”
何夕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脸。温的。
“念念。”她说。
“嗯?”
“以后不会忘了。”
林念愣住。
何夕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林念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实的,温的,真的。
她抬头看着何夕,眼眶红了。“妈……”
何夕抱住她。“没事了。”
林念靠在她肩上,哭得说不出话。何夕拍着她的背,没说话。窗外,天快亮了。路灯灭了。
街上开始有人。
何夕松开林念,擦了擦她的脸。“别哭了,开店了。”
林念点头,笑着擦了擦眼泪。何夕去开门。阳光照进来,照在柜台上。白玫瑰开得正好。
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林念走过来,靠在她肩膀上。
“妈。”
“嗯?”
“今天讲什么故事?”
何夕想了想,说:“讲一只蝴蝶的故事。”
林念愣了一下。
何夕说:“一只蝴蝶,飞进雾里。有个小女孩追它,追了好久。后来她出来了,蝴蝶也出来了。”
林念笑了。“然后呢?”
何夕说:“然后她们回家了。”
阳光很好。远处,有只白色的蝴蝶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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