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小孩在哭,又像是风吹过骨头缝的声音。
何夕循着声音往前走。骨屋里的路七拐八拐的,全是骨头砌的墙,有的地方宽敞有的地方窄得只能侧身过。墙上到处是刻痕,名字、日期、看不懂的符号,有的刻得深有的浅,层层叠叠的。
她一边走一边摸口袋里的骨片,三枚还在,凉凉的,贴着大腿。
哭声越来越近了。
拐过一个弯,前面突然亮了——不是灯,是墙上那些骨头在发光,幽蓝色的,像是萤火虫的尸体堆在一起。光线下站着几个人,不对,是站着几个人围着一个人。
被围的是个女人,瘦,头发乱糟糟的,跪在地上。围着她的人有男有女,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跟行尸走肉似的。
“犯规了。”一个声音在何夕耳边响起。
她吓一跳,扭头一看,是刚才那个叫老钟的。
“什么犯规?”何夕压低声音。
老钟没回答,只是看着那边。跪在地上的女人突然抬头,脸上全是泪:“我就想了一下我妈做的面……就一下……”
没人理她。围着的人里走出来一个戴面具的——看不清脸,穿着一身黑,手腕上缠着一圈骨头做的手链。面具人走到女人面前,抬起手,手指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女人尖叫。
发光的东西碰到女人的额头,女人突然就不叫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软下去,头发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片。
何夕往前冲了一步,被老钟一把拽回来:“别管闲事!”
“她快死了!”
“死不了。”老钟说,“就是时间被收了。”
何夕盯着那边,女人还活着,但整个人老了二十岁不止,跪在地上发抖。面具人转身走了,那些围观的人也散了,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老钟拉着何夕往回走:“看到没?在这里回忆就是这下场。那女的想家,想了,被守夜人抽了时间。下次再犯,直接变骨头。”
“守夜人?”
“戴面具的那些。骨语者的狗。”老钟说,“专门盯着谁回忆,谁回忆就抽谁。抽出来的时间拿去喂骨屋。”
何夕想起刚才那个面具人,心里发毛。
“骨语者又是谁?”
老钟没回答,只是说:“你问题太多了。先找个地方待着,马上日落。”
他又把何夕带回刚才那间骨屋,临走前说:“记住,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想,别回忆。想活命就放空。”
门又关上了。
何夕坐在黑暗里,脑子里乱成一团。这什么鬼地方,回忆就要被抽时间,抽完就变老变骨头。那林念呢?林念在这里七年,她怎么活下来的?
她不敢想林念,一想就想到那行字——妈妈我在这里——手腕上的数字就会掉。
低头看了一眼:71:38:44。
又掉了几分钟。
妈的。
何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想点别的。想花店,想白玫瑰,想今天早上吃的什么——想不起来早上吃的什么了,这倒好,安全。
外面开始有声音了。
跟第一次一样,像风声,又像很多人哭。但这次更近,就在门外。何夕闭着眼,告诉自己别听别想。但声音越来越大,里面开始夹杂着别的东西——
“妈妈——”
是个小孩的声音。
何夕眼皮跳了一下。
“妈妈,我冷——”
不是林念的声音,但像,太像了。
何夕咬着牙,指甲掐进肉里。
“妈妈,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别想别想别想。
“妈妈,我在这里啊——”
操。
何夕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眼前的画面差点让她叫出声——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人站在她面前。
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粉色裙子,头发上别着蝴蝶发卡。
林念。
不对,不是林念。脸不一样,但那裙子那发卡,是林念的。
小女孩朝她伸手:“妈妈,跟我走。”
何夕知道这是假的,肯定是假的,但她控制不住自己,手已经伸了出去——
手腕突然烫了一下。
那三枚骨片,在口袋里发烫。
何夕一个激灵,缩回手。小女孩的脸开始扭曲,裙子变成骨头,蝴蝶发卡变成骷髅,整个人碎成一地白骨。
幻象消失了。
何夕大口喘气,低头看手腕——70:12:08。
掉了一个多小时。
操操操。
她握着口袋里的骨片,骨片还在发烫,像是在提醒她:别信,别想,别回忆。
外面的声音渐渐停了。潮汐过去了。
门被推开,老钟站在门口,看她一眼,皱眉:“掉了不少。”
何夕没说话,站起来。
老钟说:“第一次都这样。以后习惯了就好。”
“我不想习惯。”何夕说,“我要找人。”
老钟看着她,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找那个刻字的女孩?”
何夕点头。
老钟沉默了半天,最后说:“我知道她在哪。”
何夕心里一紧:“在哪?”
“底层。”老钟说,“骨屋的最下面,有个地方叫骨屋之心。那里关着最久的那些人。”
“怎么去?”
老钟摇头:“去不了。得穿过回廊,那地方是记忆迷宫,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出来的那个也疯了。”
何夕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钟被她看得发毛:“你干嘛?”
“你知道怎么走。”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老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刚才说‘又来了’。”何夕盯着他,“你以前见过我。而且你知道路,不然你不会知道回廊的事。”
老钟不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老钟叹了口气:“我确实见过你。七年前。”
何夕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你冲进来,跟疯了一样,到处喊一个名字——林念,对吧?”
何夕点头,喉咙发紧。
“你找到了。”老钟说,“你找到了她。”
“然后呢?”
老钟沉默了。
“然后呢?!”何夕声音大了。
老钟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献祭了。你把关于她的一切都给了骨屋,然后你被送出去了。她留在这里。”
何夕脑子里嗡的一声。
献祭了?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关于七年前,关于林念,关于这一切,全是空白。
“那她……”何夕声音发颤,“她还在吗?”
老钟没回答。
何夕冲上去抓住他:“她在不在?!”
老钟看着她,最后说:“在。她现在是守夜人之一。”
何夕松开手,退了一步。
守夜人。
刚才那个抽人时间的,戴面具的。
林念是守夜人?
“不可能。”她摇头,“林念才七岁,怎么可能——”
“在这里七年了。”老钟打断她,“七年,足够改变一个人。你以为她还是你女儿?她现在是骨语者的人。”
何夕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钟拍拍她肩膀:“别找了。找到也没用。她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林念了。”
他转身要走。
何夕突然开口:“带我去底层。”
老钟回头:“你疯了?”
“带我去。”何夕说,“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她是我女儿。我找了她七年,好不容易找到,你让我放弃?”
老钟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明天。明天我带你去回廊入口。能不能过去是你的事。”
他走了。
何夕站在黑暗里,低头看手腕上的数字。
70:08:33。
还有七十个小时。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骨片,三枚,还在。
外面传来脚步声,何夕抬头,看见一个人影从门口走过——戴面具的,守夜人。
她冲出去。
“林念!”
那人停住了,没回头。
何夕跑过去,绕到她面前——面具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何夕,没有表情。
何夕盯着那双眼睛,心跳得厉害。这眼睛,这眼型,这睫毛——
“林念……”她声音发抖,“是你吗?”
面具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冷:
“我不认识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消失在黑暗里。
何夕站在原地,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那双眼睛她认得。七年前,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
那是林念的眼睛。
老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叹了口气:“我说了,她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何夕没说话,只是看着林念消失的方向。
“走吧,回去休息。明天还要去回廊。”
何夕跟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住。
她低头看手腕。
70:08:33。
不对。
刚才跟林念说话的时候,她想了那么多,回忆了那么多——眼睛、睫毛、七年前——数字应该狂掉才对。
但数字没变。
她试着又回忆了一下林念小时候的样子——数字还是没动。
何夕愣住了。
为什么?
她能回忆,但时间不掉了?
老钟看她站着不动,回头问:“怎么了?”
何夕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手腕。
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70:08:33。
一动不动。
远处,黑暗里,有一双眼睛也在看着她。
是刚才那个面具人。
林念站在暗处,看着何夕的背影,手在发抖。
她骗了妈妈。
她认识她。
她一直都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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